不是心跳的喜歡,
是生活的喜歡。
不是靠怦然心動維持,
而是靠責任、靠未來、靠真正在一起。
她突然有點害怕。
“如果……我做不到像你那麼確定呢?”
她聲音小到像一隻藏起來的貓,“如果我以後後悔呢?”
宋斯年聽了,卻沒有退。
“那時我會先難過。”
她愣住。
“然後呢?”她問。
“然後繼續喜歡你。”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一句事實。
“喜歡你,不是為了你回報。是因為我想喜歡你。”
她喉嚨緊成一團:“你這聽起來像在賭。”
“不算賭。”他輕輕搖頭,“因為我不會壓你。”
她一下看不懂了。
“你不壓我,你不逼我,你還讓我選……那你圖甚麼?”
宋斯年看著她,目光很清楚:
“圖在你心裡有個位置。”
這一次,她低下頭,
不是害羞,是心臟有點疼。
他沒有要求她回應,
卻已經把自己放得很低。
“可我以前是一個人習慣了。”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發顫,不是撒嬌,是害怕。
“你怕喜歡之後失望。”
他說。
她沒有回應,就是預設。
宋斯年沒有繼續逼,
只是慢慢把手放在她旁邊的草地上——
不是靠近,是放“可供靠近”的位置。
“你不需要馬上喜歡我多少。”
她抬頭看他。
他也看著她。
“但你需要喜歡你自己。”
他語氣很真,不像安慰,更像提醒:
“你不敢靠近,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以前習慣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
這句話像打在她過去那一段沒人知道的、拼命自我保護的日子上。
她想反駁,
又發現自己沒有反駁空間。
她吸了吸鼻子,裝作很不在乎:“我沒有那麼誇張。”
他輕輕點頭:“你以前不是現在的你。你不需要再跟過去的自己競爭。”
阮時苒怔住了。
原來他不是在和別人吃醋,
他在和她過去那個只敢靠自己、不敢依賴任何人的阮時苒競爭。
她以前那個靠自己、守自己、不向別人低頭的樣子,
不是敵人,卻擋住了現在的她。
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們在一起”,
卻把她逼到了“要不要允許自己被喜歡”的那條線上。
她眼睛有點發酸,趕緊把頭撇開:
“我、我會努力喜歡我自己,你別上課一樣對我說話。”
他低聲笑了一下:“那我換種方式。”
“換甚麼?”
宋斯年伸出手,撿起她衣角上沾的一片野花瓣,
輕輕幫她拍掉。
動作簡單,卻像把她從防備裡輕輕拉出來。
“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他說,“不需要證明給我看。”
阮時苒心裡的那堵牆,
不是被砸碎,
也不是被推倒,
只是有人在慢慢敲門。
她抿著唇,輕輕點頭:
“……那你以後也別放棄我。”
宋斯年眼底那一瞬的柔意,比告白更像承諾。
“我不會。”
……
從野花地走回城裡時,太陽往西斜,影子拉得長。
路不窄,卻像只夠兩人並肩。
偶爾有人擦肩而過,她就想往旁邊挪,
可每次挪開一點,宋斯年就像沒看見似的——步伐跟上,保持同一個距離。
不是故意靠近,
可是每次半秒的遲疑,他都用腳步替她補回來。
阮時苒覺得:
——這是壞毛病。
——也是……讓她心跳不正常的來源。
走到城裡的小街時,人變多了。
她本能縮肩,生怕碰到別人。
正要躲開一位端著熱湯的廚師經過時——
那隻握著手機的手突然換了方向,
自然地擋在她側面。
不是牽手,
不是摟著,
就是輕輕橫過去,像一堵牆。
湯沒潑到她,
蒸汽卻撲到宋斯年的袖子上。
她皺眉:“燙不燙?”
“還好。”
但“還好”的聲音,明顯帶一點壓低的痛意。
阮時苒猛地拽他的手臂:“快讓我看看。”
他不動,語氣反倒淡淡的:“在人群裡。”
——意思是:你這麼拉,會顯眼。
她一下意識到自己抓著他的手臂沒放,
臉頓時紅了。
松嗎?
不松嗎?
鬆了像不在乎,抓著像撒嬌。
她愣了兩秒,
最後乾脆……抓得更緊一點。
“跟我走,不許亂動。”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語氣嚇到:
怎麼聽著像在霸道護人?
宋斯年看著被她拉著的袖子,
聲音低下來了一點:“你帶我去哪?”
“藥店。”
她領著他走,像忘了她自己剛才還不敢靠近。
路過幾個攤販,還聽到有人小聲討論:
“那是教院的阮老師吧?”
“旁邊那個……誰啊?手受傷了嗎?”
“阮老師牽著他……哎喲!”
她頸後發熱,可腳步越來越急。
好像只要停下來,就會被周圍的視線抓住。
到了藥店,她抓著他袖口把人往裡拉。
宋斯年看她急得像救火,
偏偏笑不出來——
胸口卻像被甚麼暖了一下。
藥店裡,店員忙不迭拿銀離子噴霧、創口貼、燙傷膏。
她一句“快點”,比患者本人還焦急。
宋斯年坐下,她彎腰替他按著手腕,
低頭幫他處理袖口,動作認真,
語氣卻急得像在罵人:
“都怪你喜歡擋。”
“嗯,我喜歡擋。”他順著她說。
“你還承認?”
“被你護著,總要承認。”
她一停。
——他在說甚麼?
——為甚麼這話聽著這麼像撒糖?
阮時苒不敢抬頭,
繼續忙手上的事。
噴霧碰到燙傷時,他輕吸一口氣。
她立刻抬眼:“疼?”
“有點。”
他沒裝冷,也沒誇張。
她心裡一揪。
又感覺不該表現太明顯,
於是故作冷靜:
“那你忍著。”
他輕聲:“我忍著,你別心疼。”
她手一抖:“誰心疼你。”
“嗯。”
他輕輕回應:“那我疼得值了。”
像不是在逗她,
像是在陳述一個被她抓著袖子牽來的事實。
店員在旁邊偷偷笑,
阮時苒耳朵紅得快滴血,
但手還是輕輕貼上創口貼,看起來像在粘他的手,卻像在安撫。
貼好之後,她終於鬆口氣:
“下次不要擋。”
他不反駁,只慢慢問:
“那下次,你會站得更近一點嗎?”
一句不急、不逼,
卻把她心裡的防線撞出一個缺口。
她沒回答。
但手,沒離開他的手腕。
像是忘了放開。
宋斯年不提醒,
只是輕輕往前靠了一點——
靠得讓她不得不注意。
“苒。”
她抬頭。
“你靠我,不是麻煩我。”
她怔住了一秒。
他慢慢補了一句:
“是我想要的。”
不甜,不撩,不粘人。
他認真地告訴她——
你依賴我,是我願意的事情。
阮時苒終於把手抽回去,
聲音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我……再試試。”
宋斯年點頭:“好,我等你。”
像她做甚麼決定都不急。
除了這一點——
她要往他那邊走一點點,他就願意站在原地等。
……
藥店出來,天色更暗了一些。
街燈還沒亮透,橘色燈影像一層薄薄的霧。
阮時苒沒再走得離他太遠,
步伐乖乖與他靠近一臂的距離。
這點距離,她自己沒意識到,
宋斯年卻清楚得像記住了資料。
走到街角,他停下:“吃晚飯?”
“隨便吧。”
她剛說完,又立刻補一句,“別太貴。”
他看了她一眼:“我請。”
她皺眉:“你現在是在試圖讓我愧疚嗎?”
“你愧疚可以多吃一點。”
她:“……”
這人講話越發危險了。
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懟回去,就看見前面有人招手:
“宋老師?”
一個清清亮亮的女聲。
阮時苒腳步一頓。
宋斯年也停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驚訝——
說明他認識。
是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
長髮扎得整整齊齊,
懷裡抱著一疊資料,看上去像學生,可太精緻了點。
女生跑過來,喘著氣:“我剛從教輔部那邊出來,沒想到能遇到你。”
她看了看宋斯年的胳膊:“手怎麼了?”
阮時苒下意識聽得更用力,
連呼吸都輕了。
宋斯年淡淡:“碰了一下。”
“碰成這樣?你怎麼總這麼不小心……”女生聲音裡自然帶著心疼,
像熟悉,也像在撒嬌。
她話沒說完,目光落到阮時苒身上,
打量了一秒,笑容平穩:“這位是……?”
阮時苒自覺要禮貌回應,剛準備說“朋友”,
宋斯年已經替她說了:“我帶她吃飯。”
他沒有給關係命名,
卻用了一個非常清楚的站位——“我帶她”。
不是“我們一起”,
是“我帶她”。
女生的笑意明顯收了一點,但還是穩得住:
“那我不打擾你們,不過有件事想跟你確認。”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你之前幫我們改的那份資料被評上優秀了,我們部門想請你做一期公開講座,大家都——”
阮時苒側頭看宋斯年。
講座?
公開?
很多人?
她心裡閃過一個詞:
——受歡迎。
現在她才真正意識到,
他不是隻屬於她的“喜歡物件”。
他走出去,會有人盯著,會有人靠近。
那種靠近是自然的,合理的,她攔不住,也沒名分攔。
她本能地輕聲:“那你去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
聽起來像“我無所謂”,
像把自己置身事外。
宋斯年卻轉頭看她:“我問你嗎?”
她怔住:“你問我幹甚麼?”
“我要不要答應,跟你有關。”
他語氣不高,卻穩得像把答案丟進她手裡。
女生尷尬地站在旁邊,保持著微笑。
宋斯年沒有看她,只看阮時苒。
“我講還是不講,你說。”
阮時苒感覺自己被推到一個極不舒服的情緒裡:
她不想讓他拒絕,
卻更不想讓他因為她接受。
這個“選擇題”,像沒人教過她怎麼做。
她慢慢抬起眼:“如果我說不想,你就不會去?”
“不會。”
“那我說想,你就會去?”
“也不會。”
“那你問我幹甚麼?”
宋斯年說:
“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
那一刻,她被拆穿了。
介意。
不是因為講座。
是因為那些會靠近他的人。
她不能說“我不介意”,
那是騙他,也騙自己。
她也不想說“我介意”,
那像是在畫地為牢,讓他縮小。
她突然發現,
喜歡一個人的困難不在表白,
在——怎麼跟他一起面對別人對他的喜歡。
阮時苒沉默了一下,
然後聲音輕輕:
“我不是介意講座。”
他目光落穩:“那你介意甚麼?”
“我介意……有人靠你太近。”
她說完,臉已經紅了。
不像告白,
像承認失敗,承認嫉妒,承認自己做不到大度。
宋斯年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那不是敷衍。
是接受。
他轉向那位女生,語氣禮貌卻有距離:
“講座那件事,我考慮一下。”
女生怔了怔,只能點頭:“那我等你訊息。”
她走之前,看了阮時苒一眼。
不是挑釁,也不是禮貌,
是打量她在他人生裡的位置,能佔多大。
等人走遠,阮時苒小聲:“你不用因為我……”
“我不是因為你不答應。”
宋斯年打斷她,語氣平穩,
“我只是先把你排在前面。”
她呼吸滯了半秒:“……為甚麼?”
“因為你不是別人。”
他看著她,“她是。”
就這兩句話,
把她那點不合理的介意、笨拙的小佔有,全接住了。
她突然覺得——
原來喜歡不是要站得漂亮,
而是承認自己沒那麼大方,
卻仍被珍惜。
她低下頭:“那你還是吃飯吧。”
“吃飯?”他挑眉,“你是在約我嗎?”
“……隨便,你別餓著。”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我請你吃晚飯。”
她抬頭看他:“你又請?”
“嗯。”
他慢慢走在她前面一點。
“這次不是請,是追。”
她愣住:“追?”
“不請客怎麼追?”
他說得理直氣壯,
好像追她是一件需要認真投入資本的事業。
阮時苒被他說得無話可說,
只能抿嘴朝他走去,
心跳像剛放進熱鍋裡。
宋斯年走在前,步子不快,
像是在挑——不是挑哪個飯館好吃,
是挑哪個不讓她不自在。
阮時苒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
“你想吃甚麼?你說。”
宋斯年停下來,側頭問她:
“你喜歡排隊嗎?”
“……不喜歡。”
他繼續走向另一條街。
“那你喜歡人多嘈雜一點的,還是安靜一點的?”
“安靜。”
“那喜歡吃辣?”
“還行。”
他點點頭:“那我知道了。”
阮時苒愣了——
這哪是選擇,這是問卷調查。
走了兩條街,他停在一家門口。
小館子不顯眼,只有兩張桌在靠窗,一盞暖燈照下來。
店裡不像熱門店那樣擁擠喧囂,
卻不是冷清——有人在吃,但不吵。
她納悶:“你怎麼知道這裡?”
宋斯年淡淡回答:“下午來過。”
她怔住:“你下午先來看飯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