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豆花店以後,街上的人聲變得鬆散了。
風吹著早市收攤的布簾,帶著油煙和甜味混雜的熱氣,往兩人之間撲來。
阮時苒腳步快,像在逃命。
宋斯年卻不急,像不打算放過她跑開的那一點距離。
走了幾步,他忽然慢下——不是等她,
而是用自己的步伐把她“逼”到和他並肩的距離。
她一察覺,立刻又要往旁邊挪。
宋斯年不說話,
只輕輕抬手,把她往人行道里面帶了一點:
“靠裡走。”
很輕的一句,
輕到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提醒。
可她整個人的心跳卻一下被擋住了。
靠裡走。
不是保護誇張的那種,是習慣性的照顧。
他不是緊張她,是習慣這樣對她最好。
阮時苒忍不住低聲:“你不用這樣。”
宋斯年看她一眼,眼尾淡淡的:
“我願意。”
她被噎得一點反駁都說不出來。
走了一段路,兩人的腳步終於一致了下來。
節奏像沉到同一個頻道里。
沉默,卻不尷尬。
不說話,反而讓心跳聽得更清楚。
拐到一個路口時,過馬路的車一輛接一輛。
阮時苒剛想踩出去,
宋斯年卻伸手按住她的肩——輕,卻穩。
“等燈。”
他不看她,
只是看著來車的方向。
手指按在她肩上,沒用力,可一點一點地順著她心跳往下壓。
她喉嚨發緊,只能小聲“嗯”。
燈轉綠。
他鬆手。
她忽然覺得那塊肩膀涼了。
不知道為甚麼,
她竟然……有點想讓他繼續按著。
心裡突然冒出來一個聲音——
是不是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連“安全感”這種東西,也會貪心?
她一怔,差點在斑馬線上走錯步伐。
宋斯年看了一眼她腳下,
忽然開口:
“你昨晚沒睡好?”
“有睡。”她嘴硬。
“眼睛腫了。”
她下意識摸了摸眼角:“沒有吧?”
他淡淡:“有,你以為我不敢看?”
這句話太直白,
直白到她差點踩空。
“那你……別看。”
他低聲回應:“你不讓我看,我偏要看。”
一句話把她堵死了。
她抿住唇,臉熱得像早市蒸籠。
走過斑馬線,前面是一段長長的林蔭道。
樹影搖擺,光斑落在路上,像碎掉的日光。
宋斯年忽然停下。
阮時苒跟著停,愣了一下。
他沒立刻說話。
只是抬手——
幫她整理了一下衣領。
動作輕,速度不快,
好像在確認每一個小褶皺是否順了。
阮時苒整個人僵在那,甚至不敢呼吸。
“衣領歪了。”
他解釋得平靜,彷彿只是修正一個隨風亂掉的小細節。
可他指尖擦過她鎖骨那一瞬間——
她的心跳“咚”地砸到胸口深處。
像被抓住了。
像被暴露了。
像被他摸出一整條情緒來。
阮時苒往後退一步,“謝謝。”
宋斯年看著她,笑意極淡:
“害羞?”
“沒有。”
“耳朵又紅了。”
“……你管那麼多幹嘛。”
“管你。”
她被這兩個字打得完全說不出話。
不是霸道,不是玩笑,
是順理成章、沒有退路的那種——
“我喜歡你,所以管你。”
他收回手,聲音和平時一樣,卻更慢一點:
“你不說喜歡多少沒關係。”
“我看得懂。”
風從樹葉間吹過,
吹得她心頭的那點羞意被徹底推了出來。
她想逃,又不想逃。
嘴裡憋了半天:
“我還沒想好……我們要怎麼……談……”
他說:“慢慢來。”
“可我——”
“你緊張,我就等。”
他頓了頓,
語氣比風柔,比人認真:
“但別讓我等得沒有方向。”
這句話——比表白更像告白。
帶著剋制,也帶著篤定,
像已經做好準備一起走,卻在等她邁第一步。
阮時苒心都亂成一團,她不知道該給甚麼回應,
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聲音輕得像撒糖:
“……那你就別老盯著我看。”
他輕輕挑眉:“怕我看?”
“誰怕你。”
宋斯年垂眼,笑得剛剛好:
“那我更要看。”
這句話甜得像陷阱。
風聲被壓下,光影都靜了。
阮時苒徹底沒話了。
偏偏在這個時候——
她的手機忽然振動。
她低頭一看,愣住。
“顧孟舟”三個字亮在螢幕上。
她下意識抬頭——
宋斯年的目光已經落在那裡。
手機螢幕一閃一閃,
“顧孟舟”的名字像一顆被風吹來的石子,
砸進他們之間剛剛穩住的情緒裡。
阮時苒沒動,
彷彿被那兩個字定住。
她不是不接,
是突然不知道“要用甚麼身份接”。
朋友?
同學?
過去幫過她的人?
還是……與她現在的關係無關的某個人?
她腦子亂成一團。
偏偏宋斯年卻看得很清。
他沒有問“他是誰”,
更沒有伸手阻攔。
只是後退半步,把距離讓開,
淡淡一句:
“接吧。”
他語氣平穩,甚至輕柔,
卻像是在提醒她——
關係不是靠迴避維持的。
她咬了咬唇,把電話接起。
“喂……您好。”
那邊的聲音透著熟悉的熱絡:“阮老師!你終於接了,我剛到城西,你今天有時間嗎?”
阮時苒頓住。
城西?
來這裡幹甚麼?
她下意識朝宋斯年那邊看了一眼,
想解釋點甚麼,
卻發現——他沒看她。
他揹著手看街角的樹影,
像不想幹擾她,
卻也沒離開。
顧孟舟繼續說:“有點事想當面和你聊,你課堂上的創意我挺感興趣的——想請你幫我看看一個思路。”
一句“創意”“幫忙”,
把她的思緒拉回了“以前的安全距離”。
那種距離熟悉,
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尷尬。
她輕聲:“抱歉,今天我可能不方便。”
顧孟舟愣了一下:“哦?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
“那甚麼時候方便?”
她呼吸有些亂。
以前她會立刻找理由、找時間,
但現在,她竟然甚麼時間都不想給。
不是因為顧孟舟不好,
而是——
她想先處理好面前這個人。
她咬牙道:“之後我再看情況吧。”
“好,那我等你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
一切歸於安靜。
可這安靜,比吵架還難受。
她不知道該把手機放哪,也不知道該看哪裡。
風吹在她後頸上,涼得她發慌。
她忍了忍,終於開口:
“他……是以前幫過我的人。”
“嗯。”
宋斯年點頭,語氣自然。
“之前事情麻煩,我一個人不好處理,他伸過手。”
“懂。”
他點頭,還是那句輕輕淡淡的“我明白”。
阮時苒愣住。
她以為他會問:
他幫你甚麼?幫了多少?你們關係怎麼樣?
至少——要追問些甚麼。
可宋斯年甚麼都沒問。
他只抬眼看她一眼:
“你不想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