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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2025-11-18 作者:在逃木頭人

宋斯年這邊,行李已經裝好一半。

書籍、資料、實驗儀器的筆記、幾件換洗衣服——

一切簡潔到不像要遠走兩年的樣子。

他把一件灰色毛衣摺好時,指尖停頓了一下。

那是阮時苒去年冬天買的,他嫌醜,她笑著說“醜也得穿”。

他說不過她,最終穿了整個冬天。

現在,他又把這件放進箱子裡。

動作自然,卻掩不住某種遲疑。

有人敲門。

是學校同事來送資料。

“宋教授,你確定要去?那邊條件可不算好。”

“確定。”

“你倆……能撐住?”

宋斯年扣上箱子的拉鍊,沒抬頭,只淡聲道:

“感情不是溫室,離得開才更值。”

那同事愕然,隨即笑了笑:“還是你看得透。”

宋斯年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新芽正冒頭的小樹。

風把枝搖得很低,又彈回去。

像一段沒斷掉的牽掛。

他離開的前一晚,兩人都沒提“出發”這兩個字。

像約好似的,一句都不碰。

飯桌上放著香菇燉雞,熱氣在燈下暈開。

阮時苒沒夾幾口,只盯著湯麵看。

宋斯年察覺到了,卻沒有說“多吃點”這種軟話。

只是輕輕推了推她面前的碗。

“苒子。”

“嗯。”

“你明天的課,在二教樓吧?”

她抬頭:“你連我課表都查?”

“你寫在冰箱上。”

兩人對視一秒,氣氛被一絲淡淡的笑意撐開。

“宋斯年,你以後在那邊,生活能照顧好嗎?”

“能。”

“你連切菜都切不齊。”

“那我切亂一點。”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溫熱。

“我離開不是要丟下你。”

“我知道。”

“是想回來時,能站得更高一點。”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風鈴在陽臺輕輕響起,像一聲小小的嘆息。

“宋斯年,”她低聲說,“別給自己太多目標。”

“如果我只有一個呢?”

“甚麼?”

“讓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永遠不虧。”

阮時苒沒說話。

但是眼睛亮了一點,又暗了一點。

像在忍著甚麼。

“吃吧。”她最後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的送行,兩人都刻意輕鬆。

車站喧鬧,人群和廣播交疊在一起,像一道模糊的簾子。

宋斯年只帶了一個箱子,卻沉得像裝了半個人生。

阮時苒跟在他旁邊,沒說一句“捨不得”。

上車前,他忽然停住。

伸手把她的圍巾往上拉了拉。

“風大。”

“你那邊更大。”

“所以你得照顧我。”

“你不在我怎麼照顧?”

“寫信。”

“你不一定能回得及時。”

“那你多寫幾封,我分批看。”

她忍笑:“你這是郵件管理?”

“情緒管理。”

“你這人啊……”

她剛想再損他一句,他突然湊過來,貼著她額頭,說了一句極輕的:

“苒子,等我回來。”

四個字,沒有煽情,也不蒼白。

像用力按在她心上。

她睫毛輕顫,沒推開他。

“快上車。”她說,聲音穩,卻輕得像被風吹散。

“好。”

他走上車,一步一步,都不快。

像怕踩斷甚麼。

車門關上時,他隔著玻璃看她。

那一眼,讓她突然覺得——

原來距離不是路,是時間。

而時間,只能一點點走過去。

火車發動。

她站在原地,風把她衣襬吹得向後揚。

風鈴聲混在汽笛裡,破碎又連貫。

她直到車影徹底隱沒,才轉身。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

這不是告別,

是兩條線分開繼續成長。

終點仍然是彼此。

回到家時,屋裡空了一半。

她開啟燈,燈亮得很暖。

桌上放著他臨走前寫的一張紙。

【苒子,如果離開是一堂課,那我希望我回來的那一天,你比現在更閃。——S】

她坐在桌前,手指在紙邊描了一圈。

胸口像被風吹開,又被光照亮。

……

海風的味道,比城市的風更硬。

宋斯年站在沿海的臨時實驗站前,鞋底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聲,像踩在一塊塊未鋪平的未來。

天剛亮,海面霧白,潮水退去後留下溼痕,連空氣都黏著水汽。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摸到一張折得有些溫度的紙——阮時苒出發前塞給他的。

上面寫著一句話:

【別怕走太遠,我會在你走回來的方向發光。】

他收回紙條,掀起實驗站的門簾。

燈還沒開,昏暗中堆滿裝置箱、檔案架、未安裝的儀器。

新基地就是這樣——從零開始,辛苦,亂,卻真實得沒有退路。

阮時苒從地鐵口出來,風把她圍巾吹得一角懸起。

她匆匆趕去學院,教學樓外站著一批新生志願者,正排隊登記。

她被一個女生叫住:“阮老師!調研資料我們整理好了!”

“放我辦公室吧,我下午看。”

“宋教授那邊……會需要我們嗎?”

她腳步頓了頓,笑著搖頭:“他那邊風大,你們去了會被吹走。”

女生被逗得臉都紅了:“阮老師,你說話真好聽。”

她揮揮手,繼續往前走。

樓梯口暖氣一開,人聲變得擁擠,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宋斯年離開後,她前方的一切突然亮了一格。

不是因為輕鬆,

而是因為必須往前。

到了辦公室,她脫下外套,拿起桌上一封拆過的信。

昨天寄到的。筆跡端正,如他本人。

【苒子:我到了。基地還在搭建,你說的那件灰毛衣我帶了。海風很冷,比預想的大。但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S】

她重新把信疊好,塞進抽屜。

抽屜裡已躺著他三封信——每一封都像他的人:

冷靜、節制、認真得過分。

她拿起筆,寫下自己的:

【宋斯年:

今天我第一次獨立主持開題會。

沒人問你在哪裡,這說明你離開得剛剛好。

我會把自己過好,你也別偷懶。

——苒子】

寫完,她盯著尾巴那個“苒子”,心裡竟輕輕落下一塊安穩。

宋斯年並不適應這裡。

潮溼讓紙張發軟,他每寫幾行字就得放在熱風機旁烤一下。

儀器運輸延誤,工作人員不齊,他連忙了兩天都沒顧上坐下吃頓像樣的飯。

但他從不抱怨。

只是偶爾在掏口袋時習慣性摸空——

那裡沒了她臨時塞進來的糖。

旁邊的技術員看他神情平靜,以為他是天生“無痛感”的那種人。

問:“宋老師,你這兩年真能撐住嗎?這裡條件和市裡完全不一樣。”

他筆沒停,只輕聲道:

“我不是來找舒服的。”

“是為科研?”

“為未來。”

技術員愣住:“未來?甚麼未來?”

宋斯年停筆,淡淡看了他一眼。

語氣極輕,卻像落了一記重錘:

“有人在等我回去。”

技術員當場被安靜秀了一臉,他恨不得舉筆給宋教授頒個“情感剋制高階獎”。

阮時苒這邊,專案進展比她想象得更快,也更亂。

工作人員剛熟悉資料庫,那邊電視臺又來催問講座內容; 學生們的調查問卷堆在桌上,一摞摞像小山。

午後四點,辦公室暖氣太足,她的額頭冒汗。

同事敲門:“苒苒,你那個訪談要改檔期了,嘉賓變動。”

“又變?”

“投資方那邊新來的人說要換流程。”

她揉了揉眉心:“哪個投資方?”

“……李致遠那邊。”

空氣頓時冷了半度。

她沒多說,把檔案合上:“行,我改。”

同事走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她盯著牆上掛著的掛鐘,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

要是宋斯年在這,他肯定一句話就把這事壓回去。

但她又迅速把這個念頭壓下。

他不在。

所以她得扛。

她起身,把外套披上,去會議室。

會議持續一小時,她一句沒退讓。

等會完出來,天已黑,街燈拉長她的影子。

她突然意識到:

從他走後,她少了依賴,多了肌肉。

她掏出手機,看見艾滋著介面的簡訊提示——

【風大,記得帶圍巾。】

是他發的。她盯著那條簡訊足足十秒,才緩緩彎起嘴角。

兩週後,信封疊得厚了。

宋斯年的信裡寫著:

【基地開始搭架,明天要去海邊測點。

潮水比我想的兇,但我不會掉下去。

我想念城市的光,也想念你給我泡的咖啡。

想念是一種客觀現象,我已經無法反駁。】

阮時苒看完,忍不住輕輕敲了敲桌面。

她回信:

【我今天做了燜菜,你不在,味道差一半。

不過你少吃點油膩也不壞。

生活其實挺忙的,忙得讓我沒空想你。

……其實是騙你的。

你那邊安全就行。

——苒子】

她寫完那句“騙你的”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坦白想念,不是假裝,也不躲閃。

一天夜裡,海邊風大得把窗戶吹得“啪啪”直響。

宋斯年站在實驗室,燈光照得他影子細長。

桌上攤著一封信,是她昨天寄的。

他讀到最後一句——

【兩年很長,但我不會把時間記成空的。

你在那裡,我在這裡,我們的路都在往前。

等某一天,我們走到同一段光裡。】

他安靜地將信摺好。

海風把門簾吹起,他伸手按住,指尖發涼。

他第一次在日記本上寫下:

“想她,比專案更難控制。”

……

海邊的雨不按季節來。

天亮沒多久,天就陰了,浪潮拍在礁石上,砸出一層層白沫。

宋斯年站在臨時實驗站外,衣領被風吹得貼在脖子上。

他等著北方來的物資車,卻遲遲等不到。

風越刮越大,像要把整片海捲起來。

技術員跑出來:“宋老師,海上有風暴預警!村裡人說,這風一旦起,三小時內別想上路。”

宋斯年點了點頭:“把外頭的裝置都搬進棚子裡。快點。”

雨點啪啪落下來,砸在泥地上,砸在他肩頭,也砸在他心裡某個位置——沉、冷,卻有種無聲的堅持。

他拿起工具,跟著一起搶裝置。

風裡全是潮味,像鑽進衣服縫裡,不肯放過人。

“宋老師,你先進去!”

“不用,我來穩這臺——”

話沒說完,一陣大風捲著沙石撲過來,打在臉上。

他被迫眯起眼,卻沒有後退半步。

阮時苒這天也不順。

她去參加一場訪談,途中忽然接到電視臺通知——流程再次被投資方更改。

“阮老師,不好意思……李致遠那邊堅持要刪掉三分鐘的前言部分,說你那段太‘個人表達’。”

她手上的筆一頓:“太個人?”

“他說節目要保持客觀,不適合過多情緒。”

她笑了一下:“他甚麼時候懂情緒了?”

工作人員尷尬地乾笑:“我們也沒法……您看看要不要重錄?”

“我不重錄。”

“可李總那——”

“告訴他,我的內容是研究結論,不是隨口聊天。”

說完,她直接掛了電話。

會議室窗外的樹被風吹得彎成一個角,像要折斷。

她望著那根枝條,忽然想起宋斯年出發前的那晚。

“海風很大,”他說,“你會想我嗎?”

那時她笑著躲開話題。

現在……

她把手機握緊一點。

他那邊的風,會不會比這更狠?

下午兩點,她給他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十分鐘後,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她盯著螢幕,指尖發涼。

宋斯年,是不是忘了帶手機?

他應該在實驗站。訊號不好?

還是……忙著?

第三通電話打出去時,她的呼吸已經有些亂。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阮時苒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但那一瞬間,她的心裡被某個空洞輕輕咬了一口。

直到晚上八點,她才收到他的簡訊。

【訊號斷了,風大。剛搶救裝置。

我沒事。】

沒有多餘的句號,沒有多一個字。

卻比任何“我很好”都重。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才回:

【你那邊危險嗎?】

一分鐘後,回信彈出——

【不會有事。你別擔心。】

阮時苒把手機放在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們之間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空白”。

而空白,是關係的試金石。

她關掉燈,坐在黑暗裡靠著椅背。

風鈴在黑暗中輕輕響著,每一下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寂靜。

風暴過境,夜晚潮氣更重。

宋斯年站在海邊,鞋踩進溼沙裡。

他剛才忙到連喝口熱水的時間都沒有,等風稍小才摸到訊號。

手機螢幕上,是她三通未接電話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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