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刑部大牢。
自從原刑部尚書胡人孝被斬，全家都被抄沒後，整個刑部都是人心惶惶的。
官員們在衙門內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
以前很多刑部官員在閒暇時還會找同僚一起品茶閒談幾句，現在卻全都規規矩矩的在自己的公事房幹活，下了差就回家，連平康坊都不去了。
讓平康坊的那些姑娘們一個個望眼欲穿，巴不得上門來服務。
外面鑼聲已經響了三遍，此時已是三更。
今日刑部值守是左判王懷志，此時他正在自己的公事房中看書。
一頁書已經看了快一刻鐘了，始終沒有翻頁，仔細去看才發現，王懷志雖然手中拿著手，神色卻如同神遊物外，目光完全沒有聚焦在書本上。
砰砰砰！
一陣敲門聲把王懷志的思緒拉了回來，他放下手中的書，沉聲說道：“請進。”
門被推開，捕頭張成從外面走了進來。
進來後，他回身關上了門，這才邁步走到了王懷志面前，拱手施禮。
“不用多禮，坐吧！”
王懷志指了指面前的墊子，讓張成坐下說話。
張成也沒有客氣，直接坐了下來，低聲說道：“卑職剛才去巡查了一番，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今晚絕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他似乎有所指，聲音很低，一雙眼睛還露出警惕的目光。
王懷志眯了眯眼睛，緩緩點頭。
“今日讀史，突然想起了魏晉時期的司馬太尉，一時想的興起，都忘記時間了，現在已經很晚了，張捕頭去休息吧。”
兩人的對話說的牛頭不對馬嘴，好像完全不相干，根本就不像是在對話。
“那卑職就告辭了，大人還要熬夜，就不打擾大人了。”
張成說完，輕輕把手裡的一件東西放在了面前的矮桌上，然後起身離開，沒有再說一句話。
王懷志看了那東西一眼，袍袖一掃，那東西已經消失不見。
然後他拿起矮桌上的書又看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王懷志伸了個懶腰，邁步走出了公事房，向茅廁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卻轉了個彎，走向了刑部後院。
刑部的後院乃是大牢，門口常年都有很多兵卒把手。
可今天不知道為甚麼，門口的人很少，只有三兩個人。
而這三兩個人還靠在門口的牆上打呼嚕，一個比一個睡的死，門口火把也不知道為甚麼，火光比往常暗淡的多。
王懷志沒有猶豫，直接從門口走了進去，進第一道門的時候，只見門已經被開啟了，連鑰匙都還插在鎖上。
他邁步走過第一道門，繼續往裡走。
刑部關押的都是重犯，平時戒備森嚴，可今天卻異常的清淨，走了半天連個人都看不到。
即使遇到了，也一定是在睡覺。
走過第二道門，依然是開啟的，這裡已經是關押犯人的牢房了。
王懷志沒有停，繼續向前走，拐過幾個彎，他在一間牢房前停了下來。
這間牢房和其他的牢房明顯不同，不僅很乾淨，還有一張床，一盞燭火和一張矮桌。
一個人正坐在矮桌前藉著燭火的微光在看書。
“老師。”
王懷志站在牢房外，躬身行禮。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今日是你值守。”
牢房裡的放下書，抬起了頭，看向王懷志，露出一張堅毅的臉，正是大理寺卿戴胄。
“今日正是學生值守，這才特意來看老師。”
王懷志保持著恭敬，伸手拿出鑰匙，開啟了牢房的門。
看到王懷志竟然進來了，戴胄目光一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
“老師，下官深思熟慮很久，覺得還是要救大人出去，現在外面的人已經被下官買通，老師現在就可以出去。”
王懷志沒有猶豫，直接把來此的目的說了出來。
他知道，多耽誤一刻，救人的危險就增加一成，現在要做的就是讓戴胄趕緊離開。
戴胄沒有起身，反而笑了起來。
“老師，你笑甚麼？”
見戴胄沒有起身，反而笑了起來，王懷志立刻就急了，想要催促他趕緊起身逃離。
“懷志，你覺得老夫要逃到哪裡去合適？”
王懷志愣住了，他只是來救戴胄，卻沒有想過，把他救出去以後該怎麼做。
他只知道，皇上要殺戴主官，作為老師以前的學生，他就必須要救老師，不能讓皇上把老師殺了。
可把老師救出來後該怎麼做，王懷志根本就沒有想過。
“這……這……”
王懷志囁喏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夫一生清廉，如果現在走了，上對不起君王，下對不起百姓，以後老夫會在愧疚中度過一生，家中子侄會以老夫為恥，族中兄弟會以老夫為羞，如此一來，以後老夫想進祖墳都不可能了。”
戴胄聲音低沉，臉上的表情卻極為堅定。
“學生受教了。”
王懷志躬身行禮，神色肅穆，良久才直起身。
“剛才這番話不僅是對你說的，也是對他說的。”
戴胄說著，目光轉動，看向了牢房一側的角落。
王懷志不明所以，也轉頭看了過去。
只見那裡空空如也，甚麼都沒有，不由得有些好奇，還以為自己的老師得了甚麼癔症。
“大人這麼做可想過後果，如果被陛下問斬，恐怕不會留下忠君愛國的名聲。”
牢房的角落裡一陣扭曲，出現了一道身影，正是楊意。
“你……你是何人？”
王懷志大驚失色，自己剛才說的話一定被這人聽去了，如果他去告密，自己豈不是要搭上全家性命。
“懷志，你不用驚慌，此人是我以前的下屬，這次也是想來救我的。”
見王懷志露出驚慌的神色，戴胄暗歎一聲，向他介紹了楊意。
王懷志這才鬆了一口氣，神色放鬆下來。
“大人，你真的不走嗎，如今的陛下已經被邪祟入侵，只知道殺戮，已經不是當初的皇上了。”
楊意知道勸戴胄這種老頑固很不容易，剛才在王懷志來之前，他已經勸過了，結果被戴胄說的啞口無言。
如果按照後世的思想，這種毫無意義的死是最沒有價值的，但現在不同。
這些人儒家思想深入骨髓，又被無數的聖人言詞反覆洗腦了很多遍，君臣之間如同一道長城，牢不可破。
“老夫是不會走了，楊意，你不用勸我了，走吧，去找李靖，有些事老夫不方便告訴你，但他可以。”
戴胄揮了揮手，一張滿是滄桑的臉上露出了死寂。
“既然如此，卑職就告辭了，如論如何，卑職一定想辦法救大人。”
楊意拱手告別，又轉頭看了一眼王懷志，身影逐漸消失在大牢中。
“這……”
王懷志轉頭看向戴胄，以為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覺。
“你也走吧，剛才的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戴胄揮了揮手，把王懷志也打發離開了。
走出大牢的路上，王懷志迷迷糊糊的，腦子裡一直在回想著剛才的事情，直到回到自己的公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