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行事不是一向很有章法嗎,這事兒怎麼辦成了這般模樣?連她見了都覺得漏洞百出。
她一時想不明白,看了看雪鳶,又看了看劉恆。
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好幾圈,雪鳶與劉恆自是察覺到了,皆神情淡定地由著她看。
事兒就是這麼個事兒,她即便要親自去查,也只會查到這個結果。
兩人並不擔憂。
薄姬凝眉看了兩人許久,甚麼都沒看出來,只得不情不願地收回了視線。
她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這事兒她死揪著不放好似對她也沒甚麼好處。
可,她抬起頭,神情複雜地環視了一圈如今屬於自己的建章宮,想到上一個住在這裡的人,心情不禁更加複雜,也因此,她覺得自己此時若不說點甚麼,好似不是那麼回事?
薄姬內心萬分糾結,可她沒弄明白雪鳶此次為何如此行事,心中頗多顧忌,思慮了許久也沒找到恰如其分又不失威嚴的說辭。
偏偏......
她恨恨睇了一眼自己那已經姿態悠閒喝上了茶的兒子。
距離他扔下那話,已經過了許久,自己眉頭都快擰成疙瘩了,卻不見她那聰慧的兒子給她尋個臺階下。
薄姬頗有些騎虎難下。
“大母!”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道歡快的童聲,聽在薄姬耳中猶如天籟。
“鉞兒!”
聽出來人身份,薄姬猛地抬起頭,眼中好似突然有了光彩。
顧不得再想甚麼得體又不失威嚴的說辭,她不知不覺間挺直腰背,視線落在門口的方向。
雪鳶也聽出了來人的身份,卻沒有第一時間朝門外看去,而是抬頭,看向了沉默許久的薄姬。
待瞧見她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雪鳶:“......”
她忽然就沉默了。
虧她還以為剛剛她和劉恆頗為貼心地給薄姬留出了足夠充分的思考時間。
卻沒成想,人家好像並不是那麼情願呢。
薄姬現在這副模樣,就如同老師給學生留了一個難題,同時貼心地留出了自認為足夠充分的時間讓人思考。
學生拿到題後,立刻投入了全副心神冥思苦想,老師悠哉悠哉地等著學生給出答案。
兩人一派歲月靜好。
這時突然出現一個小插曲,那老師以為的認真思考問題的同學卻第一時間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雪鳶覺得他們...好似......並沒有那般貼心?
“大母!”
在她思考的間隙,門口處出現了一高一低兩道身影。
雪鳶側過頭,視線快速掠過門口兩人,唇角微微揚起,偏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下一刻,視線來到了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察覺到身側之人正看著自己,劉恆想也不想也就轉過了頭。
二人很快四目相對。
劉恆先是一笑,待看清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古怪,神情不由流露出些許疑惑。
雪鳶怎麼這麼看他?
雪鳶笑了笑,下巴微微朝上首正眼巴巴看著門口處的薄姬揚了揚。
劉恆順勢看去。
一開始他還是沒能想明白,可循著薄姬視線看去,看到便殿中走來的兩人時,電光石火間,他很快明白了雪鳶那個眼神的含義,眼中瞬間盈滿笑意,有些無奈地看了雪鳶一眼。
雪鳶笑容更燦爛了。
劉恆笑著將視線移回薄姬身上,想起剛剛建章宮沉寂許久的事,神情中漸漸多了些若有所思。
而相攜走進殿中的兩個小人兒已經規矩極好地行完了禮。
站直身子後,劉熙看了一眼自家母后,在她笑著看來時,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母后,兒臣與阿弟先去哄大母呀!
他可是聽說近來宮中發生了大事,母后是因著那事兒才來的建章宮。
而發生那事當夜,大母似乎動了怒。
他對自家大母與母后那並不十分和諧的關係深有體會,唯恐母后被為難,今日得知訊息時,他便拉著還略顯懵懂的弟弟匆匆趕了過來。
雪鳶收到好大兒的暗示,心裡微暖,也朝他眨了眨眼。
去吧!
被劉熙牽著手的劉鉞小包子十分敏銳地捕捉到了雪鳶回應劉熙的眼神,以為她是在和自己進行某種秘密交流,也趕忙眨了眨眼睛。
擔心她沒看見,他一連眨了很多下。
即便腳步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前移動,他也依舊用力眨巴著大眼睛。
他這番動作實在太過明顯,殿中其他人想看不見都難。
因為手中牽著的人不配合,導致自己手上力道被迫加重的劉熙垂下頭,看到劉鉞這副模樣,心情十分複雜。
阿弟怎麼傻傻的?
雪鳶心中有些好笑,但對小兒子這熱情的模樣還是十分受用,遂也沒有太多顧及薄姬看過來時有些微妙的小眼神,對著劉鉞點了點頭。
劉鉞這才停下了眨得有些累的眼睛,轉而咧開了嘴。
一番動作過去,劉熙已經拽著自家弟弟來到了薄姬身側。
本想著提醒一下弟弟,卻不想劉鉞忽地就鬆開了他的手,兩步跑上前親親熱熱地捱到了薄姬身旁。
劉熙:......
“大母有沒有想鉞兒啊?”劉鉞兩隻小胖胳膊緊緊抱住薄姬胳膊,昂起頭,聲音軟軟的,“鉞兒一整日都很想您呢?”
“大母自然想鉞兒啦。”
薄姬見小孫子這樣親熱地挨著自己,不由得抬起手,輕拍了拍他的小胳膊。
動作間,還不忘眼神示意劉熙上前些。
嗯,與小孫子親近的時候也沒忘了大孫子。
一碗水儘量端平。
雪鳶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自家婆婆雖然與自己不甚親近,可對自己的孫子還是無比慈愛的。
兄弟倆圍著薄姬說話,沒一會兒就將人哄得心花怒放,薄姬臉上滿是笑容,哪裡還記得剛剛心裡的為難。
祖孫三人說了許久,渾然忘了殿中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然而,畢竟已是傍晚,薄姬雖然想與孫子們多待一會兒,心裡還是惦記著讓他們早些回去,也好早些歇下。
離開建章宮後,雪鳶與劉恆夫妻倆陪著兩兄弟徑直到了承明殿,直至看著他們進了殿才抬腳往椒房殿去。
......
西苑。
張嫣自從從宮人口中得知雲兒請求皇后將聶慎兒賜予周亞夫一事後,整個人的情緒便有些不對了。
她知道,雲兒的做法無論是對慎兒,對周亞夫,亦或是對她,都有好處。
難得的一舉多得,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並不想讓皇后答應雲兒的請求,可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無法宣之於口。
畢竟,她可是太后啊......
她想了許久,心中思緒實在繁亂,只得放手中的針線,抬腳出了屋。
到了院中,抬起頭,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她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迫切地想要逃離。
然而,視線回到院中,目之所及,一磚一瓦,一花一木,無處不熟悉,她又有些洩氣。
她以前從未到過這裡,如今不過短短時日,卻對這裡這樣熟悉,不是她對西苑的感情有多深,只是因為心中存著不能見人的念想罷了。
若不是自請來到西苑,她應當已經離開了長安,去了皇后提早安排好的地方,又哪裡還能再見到那個人呢......
跟隨著自己的心,張嫣來到了一堵牆前。
牆的另一側,幾名宮人正小聲說著甚麼。
她不自覺就提起些心神,微微側過了頭,想要聽得更仔細些。
然而,聽了許久,卻並未如願得到想要的訊息。
她心中是說不出的失望,苦笑一聲,悄無聲息離開了。
另一側,說話的聲音還在繼續。
片刻後,宮女甲:“走了。”她將耳朵貼在牆上,仔細辨認一番牆外的動靜後,側頭小聲說道。
另外幾人聞言,互相看了看彼此,也悄悄離開了。
張嫣回了屋,坐到繡棚前,一坐就是許久,面前的針線一直未動。
直到兩道熟悉的腳步聲在屋外響起,她才回過神,抬手揉了揉自己微涼的雙頰,調整好情緒,起身迎了出去。
雲兒的神情說不上好看。
————
——
“雲兒姑娘如今深受皇后娘娘看重,前途一片大好,真讓人羨慕!”
“誰說不是呢......只是那樣的高度又哪裡是我們這些人能輕易達到的,我呀,也不想著能像她那麼風光,只求能像聶慎兒一般,搭上她的路子,往後指不定也能有大好前途呢。”
“對呀對呀,聽未央宮那邊當差的姐姐說,雲兒姑娘要去求了皇后娘娘將聶慎兒賜給周將軍呢!”
......
“聶慎兒命可真好,先前有云兒姑娘關照,即便人到了西苑,日子也不見絲毫困苦,如今更是有了這樣大的機緣......”
“西苑冷清,雲兒姑娘對聶慎兒那般好,自是不忍她繼續留下去的,只是沒想到竟然給她尋了那麼好的前程。”
“你們說,皇后娘娘能答應嗎?”
“說不準,周將軍可是大將軍,自代國起就跟在皇上身邊了,很得皇上看重呢。”
“從前說不準,可如今不是才發生了事兒嗎,我覺得皇后娘娘可能會答應。”
“你這樣一說,我也覺得有可能。”
“我也覺得。”
“我也......”
......
“這麼巧嗎,聶慎兒這路是不是太順了一點?”
......
“好像......是有一點巧誒。”
“甚麼意思?你是說雲兒為了聶慎兒竟然算計了周將軍?”
“我也不確定,只是合理猜測罷了。”
“嘶!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不是不可能,你看啊,周將軍是將軍,行軍打仗多年,縱觀他這些年的經歷,按說警惕心該很高才是,從前在代國也不曾聽說發生過甚麼事,怎麼到了長安就出事了呢?難道長安是龍潭虎穴不成?”
“從前應該是,現在...不至於吧?”
“不至於。”
“既不是龍潭虎穴,周將軍怎麼就在這個關頭遇上事了呢?”
——
......
——
“皇后娘娘沒有答應,說要親自問過周將軍呢?”
“周將軍會答應嗎?”
“會吧,雲兒那麼厲害。”
“雲兒能讓皇后娘娘答應,想來也有辦法讓周將軍答應吧?”
......
“若是不答應,先前的事兒,只怕還得來上一遭。”
“這樣嗎,那周將軍豈不是很慘?”
“是挺慘的,雲兒為了聶慎兒也是真用了心了。”
“她們倆就這麼好?”
“嗯。”
——
......
——
“周將軍今日進宮,雲兒與聶慎兒已經去了宣室殿,想來再過不久咱們就能知道答案了。”
“哎呀,有云兒在,結果早晚都會是一樣的。”
“那倒是。”
......
————
腦海中不停閃過偶然聽到的話語,張嫣面帶擔憂迎上前去,視線落在雲兒兩人身上,在她還未察覺之時便悄然多出了些許打量意味。
只是心中確實迫切想要知道那事兒的結果,她語氣裡的擔憂十分真切。
“如何,周將軍可答應了?”
雲兒對上張嫣那雙寫滿擔憂的眸子,臉上強扯出一抹笑,搖了搖頭。
沒有嗎?
周將軍竟然拒絕了?
張嫣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但短暫興奮過後,她意識到場合,很快回神。
見兩人情緒不高,她沒有再說甚麼,和 她們一同進了屋。
雲兒略坐了坐,和兩人說了會兒話就離開了。
剩下兩人也各懷心思,沒有繼續交談。
此番算計就這麼虎頭蛇尾的結束了,聶慎兒依舊沒能離開西苑。
接下來的日子,幾人的生活好似又恢復了平靜。
......
雪鳶每日聽著底下人關於幾人的彙報,聶慎兒出奇的安靜,安靜得她都有些不習慣,實在太過無趣,於是她好心地也給她派了幾個“說書先生”。
周亞夫那裡,日子過得實在順遂,太過悠閒了一些,雪鳶便吩咐人給他找了點小小的麻煩。
張嫣瞧著還和往日一般,可從宮人口中得到的回答中,雪鳶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對此,她頗有些得意。
她就說她的“說書先生”沒安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