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先是一陣沉默。
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血河殿盤踞時,多少親人的魂魄被拘去當了祭品,魂飛魄散,連個念想都沒留下。
如今城隍土地來了,亡魂有了安置,壓在百姓心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半空中。
城隍朝黃仁覽點了點頭,也不多言,帶著一眾鬼差緩緩降入學堂東側一片空地上,轉眼便消失不見。
黃仁覽收回目光,繼續講道。
講得並不深奧,不講玄之又玄的道藏,只講人間的孝道。
樣孝敬父母,怎樣教育子女。
以及怎樣讓一家老小和睦相處。
一個個小故事,一個個活生生的例子,講得臺下百姓時而落淚,時而大笑。
黑夫站在院子角落裡。
聽著聽著。
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向縣衙方向。
那封寫好的公文還放在案頭上,等著今日發出。
“可以發了。”
黑夫低聲對自己說。
窗外,城隍廟的匾額。
正在虛空中緩緩凝聚。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一筆一劃地刻出“陳塘津城隍廟”六個大字。
……
仙秦。
咸陽。阿房宮。
偏殿的燭火徹夜不熄。
李斯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剛從陳塘津送來的公文,一頁頁翻閱,筆上蘸了硃砂,不時在關鍵處圈點。
這封公文。
因仙秦直道還未徹底鋪開,所以在永冥深淵裡經驛站輾轉,一路上換了四次馬。
出了深淵,走仙秦氣運直道,才得以火速送到咸陽。
李斯對於這篇公文看得很慢,不是字多,是字裡行間的意思值得細品。
殿外傳來腳步聲。
蘇秦、張儀並肩而入,躬身行禮。
“大人。”
李斯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坐下,將公文推過去:
“你們兩個都看看吧。”
“陳塘津那邊,旌陽真聖的弟子已經去講道了,地府的陰差、城隍也到了位。”
蘇秦接過公文,快速瀏覽一遍,眉頭微蹙。
他將公文遞給張儀,轉向李斯,欲言又止。
張儀看完,兩人對視一眼,蘇秦先開了口:
“大人,既然天庭地府已經出手,咱們仙秦陰庭的人馬……是不是也該跟進?”
“是啊。”張儀接過話頭。
“陳塘津是新拓之地,陰司體系尚在草創,若是咱們的陰庭能趁此機會——”
“不必。”
李斯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殿中安靜了一瞬。
蘇秦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大人,可是陛下的旨意?”
李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諸天輿圖前。
輿圖很大,從三十三重天一直畫到深淵真界,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處運朝的疆域、天庭的據點、混沌王庭的觸角。
李斯的目光落在永冥血淵那一塊,停了一停。
“不止是陛下。”李斯開口。
“整個大秦宗室,都已經認清了這一點。”
蘇秦沉默了。
張儀低下頭,看似在端詳公文,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沒離開李斯的背影。
他的心思轉得飛快。大羅天網裡那些傳言,看來是真的。
妖清運朝的冥土,據說已經全部由酆都地府的鬼官、陰差接手。
酆都派出的判官帶著一隊鬼卒,直接接管了妖清境內所有的冥司衙門,原有的陰庭編制被裁撤殆盡,連個閒差都沒留。
妖清那邊不是沒抗爭過。
酆都地府搬出的是天庭的敕令,昊天上帝御筆親批,誰敢說個不字?
而仙秦,算是為數不多還能保留陰庭建制的運朝之一。
至於其他運朝——
儒宋講的是“敬鬼神而遠之”,對陰司那一套本就半信半疑,只在上層搞了個象徵性的冥府。
下面州縣連個土地廟都湊不齊。
聖唐倒是想建。
結果,因為唐皇忙著跟魔元打仗,顧不上。
魔元壓根不信這個,成吉思汗說過一句話——“活著的時候都管不住我,死了還想管?”
至於白銀聯邦,他們連靈魂的概念都是跟儒門大儒現學的,組建陰司?
無從談起。
“吩咐下去。”
李斯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
“黑夫教化一方有功,連升二級,擔任郡尉一職,秩級六百石。”
“遵命。”一旁的秦吏馬上提筆記錄,筆尖在竹簡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蘇秦和張儀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從縣長到郡尉,連升兩級。秩從三百石跳到六百石,銅印換了個更大的,綬帶的顏色倒是沒變。
升遷不算快,但放在陳塘津那個邊陲小縣,已經是破格提拔了。
李斯這是在向整個仙秦的基層官吏傳遞一個訊號。
未來,誰在拓荒地。
教化上做出成績,誰就能往上走。
李斯回到案前,坐定,又道:
“另外,天庭、地府已經出手,大秦的氣運法網,建設速度要加快了。”
蘇秦心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拱手道:“臣在。”
李斯看著他:“儘快把整個大秦佔領區、拓荒區域的氣運法網,與天庭的大羅天網對接上。”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遵命。”
蘇秦應得乾脆。
氣運法網對接大羅天網,意味著仙秦的疆域將正式納入天庭的監管體系。
好處是能借助天庭的氣運加持,加速功德積累;壞處是,仙秦的自主權會被削弱,至少在某些領域是如此。
但他沒有多說。
李斯既然已經拍板,那就是不可更改的決定。
張儀一直沒怎麼說話,突然開口:
“大人,陳塘津那邊,黑夫升了郡尉,空出來的縣長位子,誰來補?”
李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吏部已經在議了。”
“怎麼,你有舉薦?”
張儀笑了笑:“臣只是隨口一問,不敢越俎代庖。”
李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將目光轉回輿圖。
殿中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作響的聲音。
蘇秦和張儀告退,走出偏殿時,天色已經微微發白。蘇秦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
“仙秦陰庭……怕是要慢慢收了。”
張儀搖搖頭,語氣比他輕鬆些:“收是遲早的事,但不是現在。”
“大人說得對——陛下和宗室都認清了這一點,認清了,就不會急。”
“一步一步來,等與天庭的氣運法網對接上了,再說陰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