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沒有再說話,沿著長長的廊道向外走去。
咸陽城的任命,快馬加鞭。
僅僅是三日便到了陳塘津。
黑夫接到公文時,正在學堂院子裡看孩子們背書。
他接過木函,開啟,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臉上沒甚麼表情。
旁邊的書吏伸著脖子想看,黑夫將公文一合,揣進袖中,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人,是好事還是……”
隨行書吏小心翼翼地問。
黑夫沒理他,揹著手往縣衙走。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腳步。
黑夫回頭看了看學堂方向,又看了看遠處正在施工的城隍廟。
晨光照在那些新起的屋舍上,瓦片還泛著青灰色的光,一看就是剛燒好沒幾天的。
黑夫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書吏在他身後嘀咕:“大人這是怎麼了?”
黑夫沒有回答。
他袖中的公文上寫著幾行字——遷為郡尉,秩六百石,即日赴任。
銅印黃綬,換成更重的銅印、更長的綬帶。
聽起來不過是品秩的變動。
黑夫心裡清楚。
這代表著朝廷對陳塘津教化的認可,以及對自己這兩年紮紮實實幹事的肯定。
他走回縣衙,推開書房的門,在案前坐了很久。
桌上還攤著自己起草的那份戒賭公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
見狀,黑夫將公約小心疊好。
隨後收進木匣裡,又拿起那枚黃綬銅印看了看,輕輕放在桌上。
升遷固然是一樁好事。
可現在陳塘津的路還長著。
大秦的氣運法網還沒鋪下來,陽世的城隍廟才剛動工,學堂裡還缺三個博士……
這些事。
萬萬不能因為他走了就沒人管。
念及至此。
黑夫提起筆,鋪開素絹,開始寫交接文書,隨即又將自己未完工之事一一稟明。
……
次日。
天色未明。
陳塘津的上空便已雲層翻湧。
不是百姓眼中尋常可見的烏雲。
帶著淡淡金光的祥雲,一層疊著一層,從天際盡頭滾滾而來。
雲層之中,隱約可見旌旗招展。
甲光閃耀,一隊隊天兵天將肅然而立,手持戈矛,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雷光。
黑夫被這動靜驚醒,披衣而起,推開窗戶,抬頭望天,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在閩中郡做了多年縣令。
自然也見過大秦朝廷鐵騎的浩浩蕩蕩。
卻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大人!大人!”
書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鞋子都跑掉了一隻,“天上,天上來了好多……”
“我看到了。”
黑夫打斷了他,快速穿好官袍,繫好銅印,大步走出縣衙。
晨風凜冽。
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雲端之上,一隊天兵正緩緩降落。
領頭者面如藍靛,發似硃砂,鐵嘴銀牙,身披金甲,手持一柄赤色令旗。
旗上繡著“雷部風壇”四個大字,金光流轉,威壓赫赫。
雷部風壇元帥,周廣澤。
黑夫曾在咸陽的公文上見過這個名字。
北方真武大帝麾下,雷部二十四位正神之一,執掌驅邪蕩魔之權,專管誅殺邪祟、鎮壓陰煞。
只是這位爺平時坐鎮歸墟世界。
輕易不會出手。
今日竟然親自帶隊來了陳塘津?
周廣澤掃了一眼腳下的縣城,目光落在縣衙門口仰著脖子看天的黑臉官員身上。
一揮令旗,聲音洪亮如雷:“動作快些!”
天兵天將齊聲應諾,聲震雲霄。
黑夫只覺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動。
天兵從雲端降下,手持各色法寶、法器,在陳塘津區域佈下一座宏偉的法壇。
法壇以青石為基,方圓三十丈,四周豎立著八根銅柱,柱上鐫刻著雷紋與符文,隱隱有電光在紋路中游走。
壇心處,周廣澤親自將一面都天罡主法印嵌入地面,法印入地的瞬間。
只見。
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將整座法壇籠罩其中。
緊接著,圍繞著陳塘津縣府,天兵們又佈下了兩座分壇。
一座在東,毗鄰新立的城隍廟;一座在西,緊靠著縣衙的糧倉。
兩座分壇與主壇遙相呼應,金光相連,構成一個巨大的三角形,將整座陳塘津籠罩在雷部的守護之中。
黑夫看得目瞪口呆。
他在公文上看過“天庭敕封城隍”的字樣。
如今,親眼見到天庭的天兵天將下界布壇,還是另一回事。
黑夫暗自慶幸。
慶幸自己昨天沒有偷懶。
前一日,蘇秦與朝廷派來的黑冰臺、羅網高手先一步抵達陳塘津。
黑夫會同從各縣趕來的數百位郡尉、上萬名縣長、縣令,手持銅印,沿著大鳶天地的大小山川、郡縣城池,將氣運法網的節點一個一個串聯起來。
黑夫帶著自己的那隊人馬,沿著陳塘津的邊界,走了整整一天。
每到一個預設的龍氣節點,他便從懷中取出銅印,在節點石柱上端端正正地蓋下一個印文。
印文落下的瞬間,石柱便亮了起來,一道細如髮絲的金光從柱中射出,與相鄰的節點相連。
一條線,織成一張網。
一張網,罩住一片天地。
當最後一個龍氣節點被點亮時,整片大鳶天地的上空,驟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龍吟。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天空。
龍吟過後,就是鳳鳴。
只見大鳶天地的蒼穹之上,一頭巨大的玄鳥虛影緩緩浮現。
玄鳥通體漆黑,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一雙金色的眸子俯瞰著下方的大地,睥睨眾生,威壓四野。
仙秦的國運神獸。
玄鳥騰空的那一刻,一根通天徹地的國祚天柱從咸陽的方向延伸而來,穩穩地落在大鳶天地的正中心。
國祚天柱之上。
秦篆龍紋蜿蜒流轉,與玄鳥虛影交相輝映,將仙秦的本土氣運與新徵服的疆域牢牢繫結在一起。
氣運法網,由此完整地勾連在了一起。
從那一刻起。
大鳶天地不再是仙秦的“新徵服地”,而是仙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時,站在法壇之上的周廣澤。
與隨行而至的城隍賁星文同時抬眼,望向大鳶天地的蒼穹。
周廣澤三目微眯,目光穿過雲層,落在那片廣袤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