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津的縣衙班子。
本就是大秦從閩中郡現抽調來的。
上上下下,對修路這事兒輕車熟路。
而黑夫本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騎著馬沿路巡查。
哪兒路基沒壓實,哪兒排水溝挖淺了,當場指出來,當場返工。
“路修好了,商旅才能來,貨才能出去。”
黑夫對民夫們說。
“你們那些土特產——藥材、木材、山貨——運不出去,就是爛在家裡的一堆破爛。”
“一旦路通了,就能換成錢,換成糧,換成一家人吃飽穿暖。”
民夫們聽得似懂非懂。
但縣長大人整天在工地上盯著一鍬一鎬地幹,他們也不好偷懶。
路修到一半時。
還真有仙秦的商隊,透過傳送法陣,從咸陽方向過來了。
十幾輛牛車,拉著布匹、鹽巴、鐵器……
在剛修好的路上一路暢通無阻,速度比從前快了不止一倍。
帶頭的是個姓趙的商人。
一下車就四處打聽貨源,當場跟幾個山民簽了收購藥材的合同。
黑夫站在路邊,看著這場面,嘴角微微上揚。
從戒賭公約到黑氏家訓。
從聯保坐連到教化學堂,從書同文到車同軌——短短兩個月,陳塘津變了模樣。
街道整潔了,行人多了。
而且夜裡不再有人鬼鬼祟祟地聚在巷子裡賭錢,取而代之的是學堂裡傳出的讀書聲。
張老歪戒了賭,跟著施工隊修路,每天掙二十文錢。
頭幾天他手癢得不行。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累得倒頭就睡,反倒忘了賭的事。
李老三的老婆王桂香在學堂旁邊開了個小吃攤,賣麵條和炊餅,生意好得很。
趙四的老婆劉翠花更厲害。
跟著博士學了半個月的字,居然能歪歪扭扭地寫出自己的名字了。
她逢人便炫耀:
“我會寫字了!我會寫我的名字了!”
縣衙門口。
那面戒賭公約的告示牌。
已經在風雨中褪了些顏色,但貼在上面的五條議規依然清晰如初。
告示牌旁邊。
不知甚麼時候多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哪個調皮的學生用木炭寫的:
“不賭大秦興,賭了全家窮。”
“要問誰說的,黑氏家訓中。”
黑夫路過時看到了,愣了一愣,隨即笑了。
他轉身回了縣衙。
從案上拿起一卷新到的公文——
上面,是仙秦咸陽發來的。
叫黑夫現在彙報陳塘津的教化進度,準備迎接天庭的功德評定。
黑夫鋪開素絹,提筆蘸墨,先恭恭敬敬地寫了個開頭。
寫完一看,又覺得不對。
畢竟,彙報是要呈給咸陽的,給丞相李斯看的。
說不定還會被遞到御前。
所以自己的措辭必須嚴謹,站位必須正確,一個字的差池都不能有。
黑夫放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晌。
想起當年在閩中郡時,聽一位從咸陽來的老吏說過的話。
“公文之道,不在字多,在字穩。”
“穩者,在朝堂立於不敗之地也。”
黑夫深以為然。
於是他重新提筆,先在絹帛右上角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劃掉,潤了潤筆,重新來。
這一次,黑夫的公文徹底換了路子。
【臣黑夫,頓首再拜,恭呈御覽——】
【陳塘津教化之功,非臣一人之力也。】
【仰賴昊天上帝英明決策,俯仗陛下英武決斷,承蒙太子扶蘇栽培之恩,丞相李斯大人果決之令,太尉蒙恬大人威鎮之威,御史大夫馮劫大人監察之明,右丞相馮去疾大人排程之勤,博士蘇秦大人教化之策,博士張儀大人龍氣之謀……】
黑夫越寫越順,越寫越有如神助。
涇渭分明,郡縣分明,從三公九卿到地方郡守,從智囊天團到黑冰臺羅網。
但凡跟陳塘津沾點邊的、不沾邊的,統統列了上去。
洋洋灑灑,上百個名諱。
直到寫得絹帛、玉簡都快不夠用了。
寫完這一段。
黑夫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下官還有拙見幾條,一併附上。”
黑夫在心裡默唸了一句,筆鋒一轉,終於開始寫真正有用的東西。
【臣竊以為,陳塘津教化所以有成者,首在天庭黃巾力士拘拿血河老祖神像。】
【邪神既去,民心始安。】
【神像在時,百姓雖面從於秦,心猶附於血河。】
【神像一去,則百姓知血河之威已絕,天庭之威乃立。】
【此所謂剝奪政教合法性也。】
【教化之先,必奪其神;未有神存而民化者。】
【次則民心漸穩,然猶欠鎮壓之重器。】
【臣伏請陛下,速速降下大秦氣運法網,以天命玉璽之威,聯通天庭,鎮壓陳塘津地脈。】
【法網一立,則邪祟不敢再生,百姓知朝廷之威,教化自然通行無礙。】
【若遲延日久,恐有反覆之虞。】
【再則學堂初立,博士勤勉,然教化非一日之功。】
【臣請於陳塘津多設義倉、常平倉,使百姓免於饑荒之困。】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此千古不易之理也。望陛下垂察。】
黑夫擱筆,通讀一遍,自覺高屋建瓴、言之有物,既不冒進,也不保守,穩穩當當。
他正要將絹帛捲起,忽然又想起一事,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臣黑夫,自調任陳塘津以來,夙夜憂嘆,唯恐有負聖恩。】
【今教化初成,皆賴陛下之威、丞相之謀、諸公之力。臣不敢居功,但求無過。】
寫罷,黑夫端詳再三,露出滿意的笑容。
“嗯,不粘鍋。”
他低聲自語,將這封公文小心翼翼地裝進木函,封上火漆,蓋上銅印。
就在這時。
縣衙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
一名捕快大步流星地跑到門前,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
“旌陽真聖親傳弟子,黃仁覽真人,到訪!”
黑夫“啊”了一聲,差點從案後站起來。
旌陽真聖?
親傳弟子?
他在腦中飛速轉了一圈。
旌陽真聖許遜,天庭正三品,九州都仙太史,掌拔度飛昇之職——
那可是連李斯大人都要仰視的大人物。
他的親傳弟子,怎麼跑到陳塘津這個小地方來了?
“快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