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冠。
官袍還算整潔,銅印懸在腰間,綬帶黃澄澄的。
他又摸了摸頭髮,攏了攏冠,才邁步走出書房。
剛到前院。
便看見一個青衣童子模樣的年輕人,手拄竹杖,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二十來歲的相貌,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沾塵俗的清氣。
腰間懸著一枚玉符,手中竹杖青翠欲滴,節節分明。
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輩。
黑夫快走幾步,迎上前去,老老實實一揖到地:
“下官陳塘津縣長黑夫,不知真人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黃仁覽還了一禮,笑道:
“縣長大人不必多禮。”
“在下奉師命雲遊諸天,體察民情,宣揚孝道。”
“途經貴地,聽聞陳塘津教化有成,特來觀摩學習,叨擾之處,還望海涵。”
黑夫心中一喜。
旌陽真聖的弟子來觀摩教化,這不正說明他的工作入了天庭的法眼?
他忙側身引路:
“真人請。”
“寒舍簡陋,真人莫嫌棄。”
“陳塘津近年來確實有些許變化,真人若肯指教,下官求之不得。”
兩人並肩走入正堂,分賓主落座。
黑夫命人奉茶,又讓人去把學堂的博士請來,一邊隨口問道:
“真人自何處來?可曾去過陳塘津的學堂?”
黃仁覽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笑道:
“去過了。”
“從歸墟傳送門過來,正好落在陳塘津附近,便在附近轉了轉。”
“哦?”黑夫眼睛一亮。
“敢問真人對陳塘津的教化,有何見教?”
黃仁覽放下茶盞,沉吟片刻,道:“見教不敢當。”
“不過在下確實有幾個疑問,想請教縣長大人。”
“真人請講。”
“其一,陳塘津的戒賭公約,縣長大人是如何推行的?”
“在下走過不少地方,自是知道禁令易立,執行最難。”
“若是光有一紙法令,上下沒有執行力,就是一紙空文。”
黑夫微微一笑,心中暗道:這是要考我了。
他正了正衣冠,雙手扶膝,不緊不慢地答道:“真人問得好。”
“陳塘津戒賭,下官走了三步棋。”
“願聞其詳。”
“第一步,以身作則。”
黑夫伸出一根手指。
“下官先在自己家中立了家訓,寫明賭博之害,明令黑氏族人不得涉賭,違者宗譜除名。”
“家訓就掛在正堂上,誰來都能看見。”
“真人若不信,下官現在就可以帶您去看。”
黃仁覽點頭:“此所謂正人先正己。”
“正是。”黑夫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聯保坐連。”
“十戶一保,互相監督。”
“一戶聚賭,九戶連坐。”
“此法看似嚴苛,實則最管用。”
“因為百姓不怕官,怕的是鄰里鄉親的唾沫星子。”
“賭博這種事,官府抓不如鄉親們管。鄉親們管不如利害相關。”
黃仁覽若有所思地點頭。
“第三步,以利導之。”
黑夫伸出第三根手指。
“光禁不行,還得給百姓一條出路。”
“下官在學堂旁邊設了義學、義倉、工坊,百姓有書讀、有糧吃、有活幹,自然就不再惦記那幾顆骰子了。”
“至於,真人去的那學堂,原先是血河殿的破廟,拆了重建的。”
“下官在學堂裡設了‘孝經課’,專門請博士講旌陽真聖的孝道。”
黑夫說到這兒,特意看了黃仁覽一眼。
黃仁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縣長大人有心了。”
黑夫心裡得意,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淡淡拱手:
“真人過獎。”
“下官不過是盡了本分。”
“依下官拙見,教化之事,說到底就是兩句話。”
“讓百姓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不對;讓他們願意去做對的,不願意去做不對的。”
黃仁覽將這話在心中咀嚼了一番,點頭道:“縣長這話,倒是說到了根子上。”
兩人正說著,學堂的博士到了。
黑夫便請博士坐下,一道與黃仁覽聊陳塘津這幾年的教化歷程。
博士講得詳細,黑夫在一旁時不時補充幾句,黃仁覽聽得認真,不時發問。
從戒賭公約的執行細節。
到家訓的推廣普及,從學堂的課程設定,到義倉的物資調配,事無鉅細,一一問清。
待到話匣子開啟,黃仁覽越聽越覺得這位黑夫縣長不是等閒之輩。
此人看似油滑,實則心裡門清。
有罰、有賞、有制度、有利益。四者俱全,教化才能紮根。
“縣長大人,”黃仁覽忽然問。
“依你看,陳塘津教化若要在天庭功德評定中拿到上等,還需要做甚麼?”
黑夫沉吟片刻,暗道,這不純純開卷考試。
隨即,緩緩道:“真人既然問了,下官就直說了。”
“請講。”
“陳塘津教化,雖然已經鋪下去了,但依小官拙見,尚且還差兩樣東西。”
“哪兩樣?”
“第一,氣運法網。”
黑夫豎起一根手指,“陳塘津地處邊陲,邪祟雖已被清剿大半,但地脈中殘留的陰邪之氣尚未根除。”
“若有大秦氣運法網籠罩,以天命玉璽之力鎮壓,則邪祟不敢再生,民心自然安定。”
“這件事,下官已經在呈報給咸陽的公文中提了,就等朝廷批覆。”
黃仁覽點頭:“第二呢?”
黑夫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天庭認可。”
“教化有沒有成效,天庭說了才算。”
“若能有天庭仙官親臨陳塘津,巡視教化成果,給予嘉獎或指點,百姓必更加信服。”
“真人此番來陳塘津,對百姓來說,已經是莫大的鼓舞了。”
黃仁覽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來觀摩學習的,做不得主。”
黑夫也笑了,拱手道:“真人能來,就是陳塘津的福氣。”
兩人又說了一陣話,黑夫看看天色,起身道:
“真人遠道而來,風塵僕僕,下官略備薄酒,為真人接風洗塵。”
“真人若不嫌棄,請移步後衙。”
黃仁覽本想推辭,轉念一想,既然要觀摩教化,跟地方官多接觸也是正理,便點頭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