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時,三三兩兩議論紛紛。
“這新來的縣長,是個狠角色……”
“聽說從仙秦,一個叫閩中郡的地方調來的,在那邊治得井井有條。”
“狠才好,血河殿那幫畜生倒了,換個狠人來,總比沒王法強。”
黑夫站在縣衙門口,沒有急著回去。
他在等那些賭棍、百姓的反應,以及這紙公約是否可以真正在陳塘津紮下根。
戒賭公約只是第一步。
黑夫心裡十分清楚。
如果單單光靠罰,治標不治本。
想要在陳塘津真正做到移風易俗,得從根子上改。
由此,黑夫回屋,鋪開一張素絹,提筆蘸墨,開始寫家訓。
寫給自己家的。
黑夫做事,向來講究以身作則。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如果黑夫值任陳塘津縣長。
結果連自己家裡的家丁、婦人都管不好,哪有臉去管別人?
因此,黑夫寫得極慢,字斟句酌。
“賭博害人,夫誰不知?”
“何待縷述。”
“撮要言之,一曰傾家業……”
黑夫頓了頓,想起閩中郡時見過的一個案子。
一個殷實之家。
當家的染了賭癮,兩年工夫,田產賣光,老婆跑了,孩子餓死。
最後自己吊死在賭坊門口。
等到仵作驗屍時。
只從他身上翻出來一張寫著“再借五百文”的借條。
荒唐。
黑夫搖了搖頭,繼續寫。
“始因角勝而誤入迷途,繼則習慣而成為嗜好,終至無賴為依而為職業。”
“竊觀賭博之技藝愈高,則家政之蕭條愈甚,彼何所恃而以為職業?”
“殆引誘良家子弟,朋比作弊而分利耳。”
黑夫寫得興起,筆鋒越來越利。
“一曰喪品行。”
“無論何等人與之群居,無論何等人家不擇而往,品行自然汙下。”
“一曰失家教。”
“慣行賭博,令長幼內外習見習聞,恬不之怪,家教何由施行?”
寫完這三條。
黑夫擱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儘管茶是涼的,他也不在意,盯著絹上的字看了半晌,又提筆續了下去。
“近世賭博之器具愈出愈多、愈工愈巧,賭風之熾,實亙古所未有,誠當嚴切禁止。”
“凡父兄之於子弟,宜從幼稚時即常稽其出入,遊有定方,習有恆業。”
“家中並無賭博器具,則素來未入賭博之門,何致喜悅賭博之事?”
他想起自己父親。
當年也是這樣教黑夫的。
黑家世代務農。
他爹是個悶葫蘆,不會講大道理,但有一件事做得絕
家裡從沒有一副骰子、一張牌九。
逢年過節,別人家大人小孩圍在一起賭銅板,他爹帶著他去田裡看墒情、修溝渠。
“今議族中有以聚賭為業、專事陷人者,族長查知,立即治以家法。”
“如強梗不服者,則必送公究辦。”
寫完最後一句,黑夫又看了一遍,覺得不過癮,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以上各條,自族長以下,一體遵行。”
“違者,黑氏宗譜除名,永不錄入。”
這才是真狠。
宗譜除名!
意味著死後,陽世不入祖墳,陰世香火無人供奉。
對於向來重視家族傳承的百姓來說,比殺頭還難受。
黑夫將這卷家訓。
親自掛在自家堂屋的正中央,又讓書吏抄了幾十份,分發到陳塘津各姓族長手中。
“這不光是給你們看的。”
黑夫對那些族長說,“同時也是給你們族人看的。”
“你們做不做得到,我不管。”
“但是,縣長的黑家做得到。”
族長們面面相覷,有人暗暗豎大拇指,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心裡罵娘——
這一來,他們那些偷偷摸摸的賭局怕是不好開了。
因為黑夫不只是寫家訓、發公約,他同時還推行了一套更狠的制度——聯保坐連。
十戶為一保,相互監督。
一戶聚賭,九戶連坐,一起受罰。
街坊鄰居盯得比縣衙的差役還緊。
張老歪那天晚上剛摸出骰子,對門的王嬸就敲開了保長的門。
保長二話不說,帶著兩個後生衝進去,把張老歪扭送到了縣衙。
黑夫按公約罰了錢。
又讓人把張老歪的骰子磨成粉,摻進石灰裡,當著鄉民的面刷在了祠堂的牆上。
“都睜大眼睛,仔細看看。”
黑夫指著那面牆。
“這就是賭的下場。”
張老歪蹲在牆角,捂著臉,沒臉見人。
如果說,黑夫推行下去的戒賭公約是治病。
咸陽來的博士們就是治本。
縣衙東邊。
原來是一座廢棄的血河殿小廟,裡頭供著不知哪路邪神,陰氣森森。
黑夫大手一揮,下令,直接拆了。
三天之內。
原地起了一座學堂,青磚黑瓦,方方正正,門口掛著黑夫親筆寫的。
門口掛著黑夫親筆寫的匾額——“陳塘津學堂”。
學堂不大,三間教室,一個院子。
裡面卻能容納百來個學生。
博士們從咸陽帶來的不單單是書籍,還有隨之而來的一整套教化方案。
先是書同文。
大鳶天地以前用的文字亂七八糟,有血河殿的鬼畫符,有大鳶王朝的俗體字。
還有一些不知從哪個世界傳過來的古文字,雜亂無章,一塌糊塗。
於是,大秦的博士們從最基礎的認字開始教起。
一律採用秦篆。
筆劃順序、字形結構、讀音釋義,統一標準,不得有絲毫偏差。
開學那天。
黑夫親自去學堂,站在院子裡聽了半堂課。
博士手持戒尺,指著黑板上的“孝”字,一字一句地講:
“此字上為‘老’,下為‘子’。”
“老者在上,子在下,意為子女承奉長輩。”
“旌陽真聖前日講孝道,將此理闡發至深——孝者,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
學生們端坐如儀,目不轉睛。
黑夫聽得連連點頭。
這些擔任先生的博士不愧是跟著李斯辦事的,講字不講字本身,講的是道理。
然後是車同軌。
大鳶天地以前的道路七拐八彎,寬窄不一,有的地方連牛車都過不去。
黑夫組織民夫,按照仙秦的標準,重新丈量土地,修築道路。
路面寬一律一丈二尺,路基以碎石夯實,兩側挖排水溝。
每隔五里設一個路標,寫明裡程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