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方便。”小校連連點頭。
“真人請便。不過——”
他看了看遠處的飛船,遲疑道:
“此地陳塘津,是我大秦駐軍重地,往來人多,真人若是要尋清淨。”
“不妨往西走二十里。”
“有座新立的教化學堂,那裡有博士講禮,百姓也多,或許更合真人的意。”
黃仁覽點點頭,心中暗道這大秦兵卒果真訓練有素。
盤問時不卑不亢,得知身份後恭敬而不諂媚,還能給出建議,絲毫不亂。
黃仁覽目光再掃過。
仙秦兵卒的面龐,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精元內斂,身上的甲冑隱隱有功德流轉。
再細看他們的站姿、呼吸、手位。
分明是煉體與道法兼修的路子。
軍中煞氣與個人修為融為一體,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殺伐果決之氣。
黃仁覽心中暗暗讚歎。
好一個仙秦。
觀其治軍之道,已經不弱於天庭尋常仙兵了。
黃仁覽在天庭時,曾隨師父許遜去過幾次南天門,見過那裡輪值的天兵天將。
“多謝指路。”
黃仁覽收回目光,朝小校拱了拱手。
小校連忙還禮:“真人客氣。”
“末將還要巡防,就不多陪了。”
他揮了揮手。
那隊兵卒便繼續沿著河灘向前走去,步伐整齊,甲葉鏗鏘,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黃仁覽拄著竹杖,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未動。
竹杖在他手中輕輕一頓,青芒微閃,似是催促。
“知道了。”
黃仁覽低聲道,邁步朝西邊的教化學堂走去。
大鳶天地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已不復血河殿盤踞時的腥臭。
遠處,那艘玄鳥飛舟已經完全降落。
艙門大開,一隊隊銳士魚貫而出,在暮色中列陣。
夕陽將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黃。
陳塘津縣府。
黃仁覽走到縣府門口時,正巧撞見了一場“搬家”。
一隊黃巾力士從天而降。
金光灼灼,將整座縣府照得通明。
這些力士一個個身高三丈有餘,通體金黃,肌肉虯結。
“奉昊天大天尊法旨——拘拿血河殿邪神神像,押赴天獄,永世鎮壓!”
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震得整座縣府的瓦片嘩嘩作響。
幾名黃巾力士邁步進了正堂。
那尊原先供奉在堂中的血河老祖神像,高約八尺,青面獠牙,周身纏著暗紅色的邪氣。
此刻卻像被掐住了喉嚨的毒蛇,渾身顫抖,發出嗡嗡的低鳴。
力士們也不廢話,伸出金光大手。
直接將神像從底座上連根拔起。
血河老祖神像被提起的瞬間。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底座下湧出,幾乎凝成實質。
為首力士眉頭都沒皺一下,抬手一揮,一道金色符籙貼在了神像的額頭上。
嗡嗡聲戛然而止。
神像安靜了。
幾名力士抬著神像升空而去,金光漸行漸遠。
黑夫站在縣府門口,拄著腰間的銅印,目送那些黃巾力士遠去。
“好。”
他吐出一個字,臉上沒甚麼表情。
自打血河殿覆滅,這些神像就成了燙手山芋。
砸,砸不碎;燒,燒不爛。
留在原地,又怕邪氣死灰復燃。
如今天庭親自出手,一勞永逸,黑夫懸著的那顆心總算放下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縣府。
這地方以前叫陳塘衝,血河殿的據點之一,民風剽悍,好賭成性,邪祟橫行。
咸陽那邊一紙調令下來!
把他從閩中郡的萬戶大縣調到了這個幾千戶的邊地小縣。
雖然說是重用,其實是啃骨頭。
而且,官位由銅印從黑綬變成了黃綬,品秩從千石降至五六百石。
旁人看來是降級。
黑夫自己卻不這麼看。
仙秦新徵服之地,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
所以,他上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陳塘衝”改名為“陳塘津”。
“衝”者,衝要之地,聽著就像個土匪窩。
“津”者,渡口也,是通衢、是門戶、是商旅往來之地。
一字之改,改的是名,也是志。
第二件事,是從咸陽跟來的幾位博士。
曾經跟著李斯辦事的那批智囊團門人。
經過公同議決,在陳塘津設立厲禁。
禁甚麼?
自然是禁賭。
這地方最大的毛病就是賭。
血河殿盤踞時,賭坊是官方產業。
老百姓賭紅了眼,賣兒賣女,典房當田,到頭來都成了血河殿的奴隸。
如今血河殿倒了,賭癮還在。
黑夫心裡清楚,不先把這根毒刺拔了,大秦的教化就是空話。
所以,他親自起草了戒賭公約。
共五條,全部用大白話寫成,貼滿了陳塘津的大街小巷。
黑夫站在縣衙門口的告示牌前。
親自念給圍觀的百姓聽:
“第一條——凡我衝內,無論何姓何宅,夜間聚賭者,罰酒三席,罰錢一千。”
“日間聚賭,加倍罰。”
底下有人低聲嘀咕:
“一千錢?夠咱買兩畝地了……”
“第二條——”
黑夫的聲音壓過了那些竊竊私語。
“藉賭抽頭、開場窩聚者,罰酒席,罰錢二千。”
人群裡有人倒吸涼氣。
“第三條,公舉禁首,專以維持禁規為主。”
“倘有扶同徇隱、庇護左袒者,查出,照窩賭者倍罰。”
黑夫的目光掃過人群。
在一些熟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張老歪、李老三、王二柱、陳狗蛋、陳石頭、陳虎……
這些都是遠近聞名的賭棍,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面色難看。
“第四條,拿獲賭具赴禁報信者,給賞銅幣一百。”
“倘有挾隙栽誣者,公同議責。”
這條一出,人群裡頓時起了騷動。
有幾個人眼睛亮了——一百銅幣,那可是實打實的賞錢。
舉報一個賭坊。
足夠他們一家人吃半個月的。
“第五條——”黑夫提高了聲音。
“自禁以後,務宜恪遵議章。”
“倘敢執拗違背,責成該姓族長以整風化,輕則處罰,重則送究。”
黑夫說完,將告示往牆上一貼,拍了拍手上的灰:
“自今日起,陳塘津無論小大賭博,一律禁絕。”
“自禁以後,倘再有背議誤犯,照章處罰,決不姑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