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雲天。
淵通元洞天。
雲霞蒸蔚,紫氣盤桓。
天光自虛無中灑落。
照得這座洞天宛如琉璃世界。
瓊林玉樹之間。
一座法壇巍然而立。
壇上香菸嫋嫋,壇下蒲團星羅。
坐滿了來自諸天各方的神真、仙真,以及幾位有幸受邀旁聽的儒門亞聖、半聖。
法壇最高處,旌陽真聖許遜端坐。
身披鶴氅,頭戴遠遊冠,面容清癯、莊嚴。
這位天庭正三品大員,九州都仙太史。
毗鄰靈寶天尊座下。
司掌九州仙籍、水府雷霆、拔度飛昇之職,一身道韻淵深如海,不怒自威。
今日開講。
講道主題卻是世間最尋常、也最不尋常的一個字
孝。
旌陽真聖許遜開口,滿洞天皆聞:
“夫孝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
“天地之間,大道為本,而孝為道之根柢。”
旌陽真聖引《文昌孝經》開篇,援《抱朴子》內篇為證。
層層遞進,將道家之“孝”與儒家之“孝”融會貫通,別開生面。
“世人但知儒門講孝,卻不知我玄門亦有《孝道》。”
許遜目光掃過壇下,見眾仙真凝神,便續道。
“《洞玄靈寶天尊說孝經》有云:孝至於天,日月為之明;孝至於地,萬物為之生。”
“孝非獨人倫之綱,實乃天地之和氣所鍾,修道之士若不孝於親。”
“如木之無根,水之無源,縱有神通,亦不過空中樓閣,終將傾頹。”
許遜話鋒一轉,又論及拔度飛昇:
“我掌拔度之職,觀諸天亡魂,有功德深厚者直升上境,亦有罪孽深重者墮入幽途。”
“然有一種人,雖無大功於世,卻一生孝養雙親,和睦宗族,臨終之時,常有仙真接引,超脫輪迴。”
“何也?孝感天地,鬼神欽敬。”
許遜講得深入淺出。
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舉諸天例項。
聽得壇下神真、仙真們頻頻點頭,眼中靈光閃爍。
而幾位受邀旁聽的儒門亞聖、半聖,更是如痴如醉。
以孝通玄的妙境,令他們大為震撼。
法壇一側,紫虛元君魏華存端坐於案後。
面前鋪陳一卷玉色帛書,手執紫毫,筆走龍蛇,正一絲不苟地記錄著今日講道。
她身著月白道袍,雲髻高挽。
作為上清第一代太師、上真司命、南嶽夫人,領從三品上真司命之職,治上清宮玉闕。
別府在天台大霍山洞臺。
紫虛元君魏華存本是響噹噹的人物,卻因極少在諸天運朝面前亮相。
故而在場許多儒門亞聖只覺她氣度不凡,卻不知其名。
今日她受邀而來,不為講道,只為記錄。
記錄許遜傳道之語。
一是存於上清宮玉闕,二是日後或許會擇要公示諸天,以彰天庭教化之功。
魏華存筆法極快,卻字字端正,帛書上金光浮現,所言所語皆成仙篆。
她偶爾抬眼。
瞥一眼壇下那些儒門亞聖、半聖的表情,心下微微感嘆。
儒道分流數千年,今日在這淵通元洞天,倒是有了一次難得的交匯。
講道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許遜最後一句落下。
洞天之中天花亂墜,金蓮湧現,餘音嫋嫋盤旋,久久不散。
眾仙紛紛起身,稽首致謝。
許遜還禮,正要宣佈今日法會圓滿。
卻見壇下前排幾個身著儒衫的身影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身來,拱手深深一揖。
“旌陽真聖在上,學生楊綰,忝為唐國亞聖,有一事求教。”
許遜微微頷首:“請言。”
楊綰年逾古稀,精神矍鑠,他恭敬道:
“真聖方才論孝,引道藏曰‘孝至於天,日月為之明’,學生深以為然。”
“然學生有一惑——我儒門講‘孝慈則忠’,移孝作忠,忠孝兩全。”
“若依玄門之見,孝與忠,孰先孰後?”
“若有衝突,當如何取捨?”
此言一出,壇下幾位儒門修士紛紛點頭,顯然這也是他們心中的疑問。
許遜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楊亞聖以為,日月與星辰,孰先孰後?”
楊綰一怔,沉吟道:
“日月為君,星辰為臣。”
“日月光輝普照,星辰拱衛其間。”
“無日月則星辰不顯,無星辰則夜空寂寥。”
“所以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善。”許遜道。
“孝如日月,忠如星辰。”
“日月不明,星辰雖亮亦難照世;星辰不拱,日月雖明亦失其輔。道門不廢忠,亦不抑孝,唯恐世人偏執一端。”
“須知,不孝之人,鮮能忠君;不忠之輩,其孝亦偽。”
“孝與忠,本是一體兩面,皆是天道秩序在人間的映照。”
楊綰聞言,若有所思,深深一揖:“多謝真聖開示。”
他剛坐下,又一人起身。
此人面容清瘦,雙目炯炯,周身有一股理學家特有的嚴謹氣質,拱手道:
“宋國周敦頤,敢問真聖。”
許遜抬手:“請言。”
周敦頤道:“學生嘗讀《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中有‘大道無形,生育天地’之語。”
“又讀《孝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學生思之,人之一身,既是天地所生,亦是父母所養。”
“那麼,修道之士追求長生久視、羽化登仙,是否違背了‘不敢毀傷’之訓?”
“求長生者,是否貪戀己身,而忘卻父母生養之恩?”
這是個極為刁鑽的問題,隱隱有以儒責道之意。
壇下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許遜卻不慌不忙,捋須笑道:
“周先生問得好。”
“我且問你——父母望子成龍,還是望子成蟲?”
周敦頤道:“自然是望子成龍。”
“若有一子,日夜守在父母膝下,不離寸步,卻碌碌無為,一事無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