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子，遠遊求學，建功立業，光照門楣，使父母因之受封贈、享榮華。”
“二者相較，何者為孝？”
周敦頤沉吟片刻：“後者雖遠遊，卻是大孝。”
“正是。”許遜道。
“修道之士求長生，並非貪戀己身，而是欲以長生之身，行無量善功，度無量眾生。”
“一人得道，九祖超升。”
“道門有‘拔度七祖’之說，修士功行圓滿之日，先人魂魄得蒙接引，脫離苦海，飛昇仙界。”
“此非大孝乎？”
“儒家所謂‘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與道門拔度先人之旨，何曾有悖？”
周敦頤愣了愣，隨即深深折服，躬身道：“學生淺陋，多謝真聖指點。”
許遜擺手笑道：“非你淺陋，實是儒道分流已久。”
“彼此多有隔閡。”
“今日本聖講道，正是要祛此隔閡。”
話音剛落，第三人起身。
此人身著清制服色，雖是儒門打扮，卻難掩一股考據家的嚴謹之氣。
只見，他拱手道：“清庭戴震，敢問真聖。”
“學生觀真聖所引道藏經典，多出魏晉唐宋，其中若干篇章，學生未曾見過。”
“敢問——玄門對孝道的闡發，究竟是一脈相承，還是後世增衍？”
“學生治學，最重源流。”
這是考據學派儒生的典型問題。
向來不問義理，先問文獻。
許遜與魏華存對視一眼。
見後者微微點頭，放下紫毫，開口道：
“戴先生問得好。”
“紫虛元君魏華存，領上清司命之職，藏經之富，冠絕天庭。”
“今日我代真聖作答。”
戴震一驚。
他剛剛只覺得這位女仙氣度不凡，不知竟是上清派開山祖師、南嶽夫人！
戴震連忙深深下拜：“學生有眼不識泰山，夫人恕罪。”
魏華存抬手虛扶，淡淡道：“無妨。”
她略一沉吟，續道：
“道門孝經，源流甚古。”
“上清派所藏《洞玄靈寶天尊說孝經》，據考為魏晉洞真降筆，然其核心義理，與《太平經》《抱朴子》一脈相承。”
“至於更早，《道德經》有‘絕仁棄義’之語，世人多以為道家不言孝慈，此乃大謬。”
“‘絕仁棄義’乃是絕偽巧之仁、棄虛名之義，而非絕孝慈。”
“老子言‘六親不和有孝慈’，正是指出孝慈出於天性，非強為也。”
“故而道門之孝，重本真，輕繁文；重心行，輕形式。”
“這與後世增衍無關，乃是大道本然。”
戴震聽得入神，不住點頭，末了嘆道：
“夫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學生明白了。”
“玄門之孝，重內在之誠，而非外在之禮。”
“此與考亭先生‘存天理，滅人慾’之旨，似有相通，又有所別。”
魏華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
許遜見眾人問畢，朗聲道：
“今日講孝，非欲分儒道之高下，而是借孝之一字，明大道之普適。”
“天地之間，無論儒釋道，無論諸天萬界，孝親之心，人皆有之。”
“天庭重教化，首重孝道。”
“諸位亞聖、半聖，若能將今日所聞帶回各國，教化百姓，使人人知孝、行孝，便是無上功德。”
幾位儒門亞聖、半聖齊齊起身，深施一禮：
“謹遵真聖教誨，定當歸去傳播，以報天庭教化之恩。”
法會至此圓滿。
眾仙散去，雲霞舒捲，天光漸隱。
魏華存合上帛書，收入袖中，與許遜並肩而立，俯瞰下方滾滾雲海。
許遜輕嘆一聲：“儒門之人，倒也不全是迂腐之輩。”
“今日問答，頗有見地。”
魏華存淡淡道：“天地大變在即。”
“儒道若能聯手，教化諸天，功德無量。”
“陛下設立功德幣體系，用意深遠，你我之輩，不過是棋子罷了。”
許遜一笑：“棋子亦有棋子的用處。”
“只要能穩住諸天秩序，擋住混沌王庭，本聖甘願做大天尊手中一枚棋子又何妨？”
兩人相視一笑，化作兩道流光，消失於淵通元洞天的雲海深處。
許遜回到洞府。
鶴氅之上，尚且還帶幾分淵通元洞天的雲霞之氣。
兩側垂鬢童子迎上來。
一個捧拂塵，一個端玉盞，上前服侍真聖更衣歇息。
“當眾宣孝，自然是教化諸天、功德無量之舉。”
許遜在雲榻上坐下，接過玉盞飲了一口，嘆道，“可惜，終究是差了那天元真聖一頭。”
他這話說得坦然，沒有遮掩之意。
自家童子面前，何須端著？
況且，許遜確實有幾分不甘——倒不是爭強好勝，而是昊天陛下點名叫他去講孝道，他總不能不講。
講來講去，比起應龍那氣運龍門的先天大義，到底少了些“不可替代”的分量。
左邊童子正為他解下腰間玉佩，聞言抬了抬眼：“老爺此話怎講？”
“他有氣運龍門。”
許遜伸出兩根手指。
“先天佔了大義。”
“諸天運朝，不管哪一家想要舉國飛昇，遲早要去天元真聖府上續一續香火之情。”
許遜靠在雲榻上，望著洞府穹頂流轉的星辰，又嘆一聲：
“陛下吩咐，讓我去當眾講一講孝道。”
“可是孝道再大，又如何比得過天元那龍門？”
這話聽起來像是抱怨。
語氣裡又少了些真切的怨氣，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右邊童子機靈，一邊整理案上的玉簡，一邊輕聲開口：“老爺，常言道，孝治一身，一身斯立。”
“孝治一家，一家斯順；孝治一國，一國斯仁；孝治天下，天下斯升；孝事天地，天地斯成。”
頓了頓，童子見許遜沒有打斷，便續道：
“如今昊天大天尊雖有意提拔諸天運朝飛昇，然念諸天苦厄，禮儀不分，人心不古……”
“行了行了。”
許遜擺擺手，嘴角卻微微翹起。
“倒是讓你賣弄起來了。”
童子訕訕一笑，卻不慌張，又道：
“大老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依童兒看，陛下何嘗不是有意讓老爺借講道之機，也能分潤功德？”
“否則，諸天運朝那麼多，憑甚麼單點老爺去講？”
……
注：黃仁覽，西山十二真君之一，東晉淨明道始祖許遜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