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95章 黃粱一夢,入海為蜃

2026-03-21 作者:胖頭魚發大財

(4k大章)

昊天境外。

天狗的意識,忽然一陣恍惚。

眼前的光影開始扭曲。

崑崙仙山的雲霧。

東華帝君的青華之氣。

以及永珍鑑天平臺上那些運朝之主們的身影——

全部都像被風吹散的水中倒影,漸漸模糊,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城牆。

天狗發現自己站在城牆上。

祂低頭。

看見的是一雙手。

不是自己的手。

那是凡人的手,粗糙,開裂。

指節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

辛亢宗。

這個名字,忽然浮現在天狗的意識裡。

祂知道這個人。

剛剛在昊天鏡中。

祂看見過這個人——

那個站在城樓上,奉旨換旗。

卻被誣為投敵的統制官。

最後死在自己守的城牆下、死在自己手下的兵手裡的可憐人。

可現在,天狗是他。

天狗想掙扎。

祂是神仙,是太白之精,是金神之屬,是鬥部的人。

怎麼能變成一個凡人?

怎麼能站在這裡。

即將在金兵鐵騎下,陷落的城牆上?

只因,現在感覺。

太真實了。

真實到祂能感覺到。

自己現在身上鎧甲的重量。

能感覺到。

目前,辛亢宗腰間佩刀的分量,甚至可以感覺到城牆上吹來的風颳在臉上的刺痛。

祂走不出去。

陳貴衝上城樓。

那張臉,天狗認得。

辛亢宗的親兵,剛剛在昊天鏡中,喊著“統制快走”的那個人。

此刻,陳貴臉上滿是驚惶。

“統制!快走!”

陳貴喘著粗氣,指著遠處湧來的火光。

“從城牆上走!”

“北邊有吊籃,可以下去!”

天狗——不。

此刻的辛亢宗——順著陳貴的手指望去。

火光。

鋪天蓋地的火光從城裡的方向來。

舉著火把的人流。

像一條蜿蜒的火蛇,沿著街道朝東壁游來。

火光裡,模糊、看不清那些人的臉,天狗聽得見那些人的聲音。

“抓辛亢宗!”

“殺投敵的叛賊!”

辛亢宗沒有動。

天狗能感覺到祂——不,是自己——心中的那股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走了,這東壁誰來守?”

那聲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

平靜得嚇人。

陳貴愣住了。

陳貴在喊甚麼,天狗隱隱已經聽不清了。

只感覺城下的聲音越來越近,能聽清那些零星的叫罵。

“童貫的走狗!”

“殺了他的兵!都是奸細!”

……

天狗的意識,忽然從那個身體裡被抽離出來。

祂感覺自己浮在半空。

低頭望去。

城牆上,躺著一具屍體。

穿著統制官的鎧甲,渾身是血,面目已經看不清了。

旁邊,還有十幾具屍體。

有的穿著軍服,有的穿著民夫的衣裳。

陳貴呢?

天狗四處尋找。

沒有找到。

或許他逃出去了。

或許他也死了。

……

畫面開始扭曲。

城牆,火光,屍體,青旗——一切都像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崑崙仙山的雲霧。

是東華帝君的青華。

是永珍鑑天平臺上,那些運朝之主們依舊在議論紛紛的身影。

天狗猛地睜開眼。

天狗的意識,隨著東華帝君的一眼,一同隨著開封城上的辛亢宗、王宗濋的視角。

親身,經歷了一邊靖康之恥事件一樣。

如同有一種黃粱一夢,大夢如初的錯位感。

雲霧流轉。

日光灑落。

永珍鑑天平臺上。

那些運朝之主們,還在為氣運、為功德、為人族妖族的紛爭而議論不休。

沒有人知道。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

天狗在昊天境外,陸續度過了數十個凡人的一生。

……

東華帝君忽然開口。

“看過了?”

天狗微微一怔。

旋即躬身。

“看過了。”

東華帝君微微頷首。

“有何感想?”

天狗沉默了片刻。

然後。

祂緩緩開口。

“臣——”

“不敢再輕言兵戈之兆。”

東華帝君聽到中規中矩的回答,眉頭一皺,又搖了搖頭:

“你還是沒有懂。”

“也罷。”

東華帝君伸手一拂,頓時,面前的彭澤清洪君、蜃蛤的畫面,再一次調出。

蜃蛤。

海中之蜃,能吐氣成樓,幻化世間永珍。

“似幻非真。”

“人族尚且會因利益,大敵當前,忙於內鬥,妖族弱肉強食風氣,只會更勝。”

“千歲之雉,入海為蜃。”

聽到這。

天狗猛然有一種將所有事情,聯絡到一起的感覺。

野雞活到一千歲,入海化為蜃蛤。

蜃蛤又能吐氣成樓,幻化永珍。

蛟龍走水。

討口封。

這兩個詞,忽然與眼前的一切,聯絡到了一起。

帝王們爭論不休的“走蛟封正”。

想起了趙匡胤說的那些話——蛇修五百年化為蛟,蛟再修千年,借江河入海,方可化龍。可化龍的關鍵,不在蛟自己,而在人。那人須得喊一聲“真龍”,蛟得此一言,氣運加身,方可成龍。

那是討口封。

那是從蛇到蛟、從蛟到龍的——幻化。

海中的蜃,從何而來?

從千歲之雉來。

那雉,是飛禽。

入海為蜃,成了水族。

豈蜃復化為雉乎?

蜃,還能再變回雉嗎?

因思水族往往能化。

如秋風鳥為魚所化,是魚能化飛禽也。

更有能化走獸者,如鯊魚能變虎變鹿。

變虎變鹿也,潑刺一聲躍上岸,在地上輾轉,不數轉即躍然起,跳舞而去。

世間,究竟甚麼是真。

甚麼是幻?

甚麼是此身,甚麼是彼身?

雲海輕翻。

東華帝君垂眸看向天狗,青華之氣在他指尖繞了半圈。

昊天鏡的光影便不再是靖康城破的血色,轉而化作茫茫東海之上。

蜃蛤臥於深海,吐氣成霧,霧中拔起座座瓊樓玉宇。

車馬穿行,行人笑語,亭臺樓閣飛簷翹角,連窗欞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辨,與真境無二。

“你剛剛所悟。”

“只見兵戈焚城、蒼生塗炭的相。”

“莫非,因此便懂了世間疾苦,卻從未想過,你親歷的一切,究竟是真,還是假?”

東華帝君聲音平淡。

“你說不敢輕言兵戈。”

“究竟是因怕凡人身死,還是因怕這‘幻’中的痛,太真?”

天狗猛地抬頭。

眼中滿是錯愕:

“帝君,臣雖身入幻境。”

“陳貴哭喊的慌、辛亢宗身死時的血溫,無一不真切。”

“大宋往事既然是真,開封城牆上的是真,人是真,死亦是真,何來假之說?”

“哦?”

東華帝君眉峰微挑。

鏡中東海蜃樓忽然崩散,霧氣回流,重歸蜃蛤腹中,海上空空如也,只剩浪濤拍岸。

“你且看,這蜃蛤吐氣成的樓臺。”

“車馬喧騰、人聲鼎沸,你觀之是真,觸之則無,是幻。”

“蜃蛤吐氣的念,是真;你觀樓時的驚,是真。”

“那你說,這蜃樓,是真,是假?”

天狗語塞,望著鏡中平復的東海,一時無言。

東華帝君緩步向前,青華之氣漫過昊天鏡。

鏡中再度浮現影像。

上古山川。

一隻雉鳥棲於枝頭,壽至千歲,羽翼泛金。

一日振翅入海,入水便化身為蜃,潛於深海,再無半分雉鳥模樣。

“形骸易改,本性易移。”

“前一刻的真身,便是後一刻的幻相。”

“臣……不知。”

天狗如實躬身。

“雉化蜃,形已改,性已變。”

“似雉非雉,似蜃非蜃;蜃化雉,是氣所聚,是念所化,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這便是了。”

東華帝君頷首,青華之氣再轉,鏡中浮現走蛟溯江之景。

黑蛟翻湧江河,頭角崢嶸,攔路求人封正。

人若喊 “真龍”,蛟便金光裹身,脫胎化龍;人若斥 “凡蛇”,蛟便功虧一簣,終是妖物。

“你先前聽人間帝王論走蛟封正。”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龍,關鍵不在蛟自身修行,而在人一口虛言。”

東華帝君指著鏡中走蛟。

“蛟之形,是千年修來的幻相;龍之號,是凡人隨口的虛名。”

“虛言假相,卻能讓蛟化龍,假因成真,果報隨身。”

“天狗,你且說。”

“這天下人封正的‘真龍’二字,是真,還是假?”

“是假。”

天狗脫口而出,旋即又頓住,“可…… 可蛟因這假字化龍,假便成了真。”

“世間真假,從無絕對。”

東華帝君拂袖,鏡中影像盡數散去,只剩崑崙雲霧流轉。

“真亦假時假亦真,假亦真時真亦假。”

“無真則假不存,無假則真不顯。”

“你以為你是太白之精,金神天狗,居仙位,掌星象,是真仙真身。”

“可你這仙身,不過是天地星氣凝聚而成,如蜃氣聚樓,如鏡中成像,何嘗不是另一種幻?”

天狗如遭雷擊。

“臣……”

“臣是仙,辛亢宗是凡人。”

“不過是,幻境所化,怎可與臣的仙身相提並論?”

天狗仍有不甘,試圖辯駁。

“仙又如何?”

“凡又如何?”

東華帝君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青華之氣如潮,裹著天狗的神魂,再度掠過那數十段凡人浮生

—— 有耕夫死於饑饉,有婦人喪子於戰亂,有書生枉死於構陷,有士卒埋骨於沙場。

每一段人生,都有血有肉,有哭有笑。

“你親歷的數十凡人。”

“他們的一生,是昊天鏡的幻相,是假。”

“他們的愛恨嗔痴、生老病死、家國冤屈,是眾生共通的苦。”

“所以是真。”

東華帝君看著天狗。

“你以仙身觀凡苦,覺得是幻。”

“若你真的墮入凡塵,失了仙元,做了耕夫、婦人、書生、士卒,你便會知,苦是刻入骨髓的真,半分假不得。”

“那運朝之主爭的氣運,是真?”

天狗忽然開口。

“他們爭千秋功德,掌王朝興衰,以為手握天地權柄,是真。”

東華帝君輕笑,笑聲落於雲海:

“王朝興替,如蜃樓起滅。”

“今日你登永珍鑑天,看人間運朝鼎盛,明日便如靖康之宋,繁華落盡,只剩殘垣斷壁。”

“他們爭的氣運,是鏡花水月;奪的功德,是海市蜃樓。”

“以為是真,不過是困於假相之中,執迷不悟。”

天狗垂首,望著自己的仙手。

潔白、修長,不染塵俗,沒有老繭,沒有傷痕。

剛剛在城牆上。

他是辛亢宗,那雙手粗糙、開裂,滿是握刀的老繭。

握過佩刀,守過城牆,最後死於亂刃之下。

“辛亢宗,他是真,是假?”

天狗輕聲問。

“他奉旨換旗,被誣投敵,死於自己守的城下。”

“死於自己兵卒之手。”

“他的忠,是真;他的冤,是真;可他的人,是鏡中幻影,是假。”

“他的身是假,他的魂是真。”

東華帝君緩緩道。

“凡人身死,形骸消散,是假;守土之心,忠烈之魂,留於天地,感於眾生,是真。”

“幻境只是載體,載的是人間真苦,是眾生真念。”

“你若只看見兵戈的假禍,看不見眾生的真苦。”

“便是沒懂。”

“你若只分仙凡真假,不知仙凡一體、真幻同源,便是沒懂。”

天狗沉默良久。

崑崙雲霧落在他肩頭,沁入神魂。

眾生之苦,便是真苦;天地之念,便是真念。

“帝君,臣懂了。”

天狗再度躬身。

“真亦假時假亦真,世間萬相,皆是心鏡。”

天狗抬眼,星目澄澈,再無迷茫。

“蜃化永珍,是假,若一念是真;走蛟封正,是虛,果是真。”

“臣歷凡生,是幻,可悟是真。”

“仙不傲凡,真不欺假,守眾生之真,破外相之假,才是大道。”

東華帝君眉頭終是舒展。

微微頷首,青華之氣溫和散開,裹著天狗周身的震顫神魂,歸於平靜。

“真藏於假,假顯於真。”

“你能悟到這一點,就已經明白了幾分,我的深意。”

東華帝君說完,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便在此時,天際雲海猛地被一陣急促仙風撕開,拂塵掃雲的輕響破空而來。

太白金星一襲素白道袍。

鬢角霜華微亂,腳下雲絲疾掠如電,分明是火急火燎趕至,臉上還掛著尋人心切的焦灼。

“天狗,你怎麼在這。”

太白金星一踏穩平臺。

手中拂塵便急急一甩,掃開撲面的雲霧,抬眼瞧見天狗,語氣裡又是急又是鬆氣。

“老朽方才在崑崙仙山翻來覆去尋你。”

“連大羅天網都徹查了一遍,愣是半分你的仙蹤都沒摸著,險些要去稟明天帝!”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