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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扞黀之吏,清洪之行

2026-03-21 作者:胖頭魚發大財

(4k大章)

灰濛濛的天。

灰濛濛的城,灰濛濛的人心。

城牆上,青旗在風中飄動。

城牆下,人潮如蟻。

……

平臺上,諸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有人微微皺眉。

見此,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端起茶盞又放下,也有人只是靜靜看著,看不出喜怒。

朱元璋的目光。

最先沉了下去。

他看向那個站在城樓上的身影——辛亢宗。

統制官。

奉旨換旗,卻被誣為投敵。

“罪名是甚麼?”

“原來莫須有之罪?在大宋早有前鑑。”

中書左丞李善長聞言,微微欠身。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昊天鏡中,沉吟片刻,方道:

“陛下所言極是。”

“岳飛之獄,便是一個‘莫須有’。”

“如今辛亢宗,換旗是奉旨,守城是盡責,卻因幾句謠言,落得如此下場。”

他搖了搖頭。

“大宋養士百年,待士大夫不可謂不厚。”

“可這‘莫須有’三字,偏偏出在大宋。”

朱元璋冷哼一聲。

“厚待士大夫?”

“厚待到無人敢出頭?”

“朕在濠州時,親眼見過這種事。”

“百姓衝進縣衙,把縣官拖出來打死。”

“那縣官,是個清官。”

“可他太嚴。”

“嚴到下面的人受不了。”

“受不了,就造謠。”

“造謠,就有人信。”

“信了,就打死。”

朱棣收回目光,落在李善長身上。

“你說,若是朕的縣令被如此對待,該當如何?”

李善長心中一凜。

他知道朱元璋不是在問,而是在考。

考他這個中書左丞,有沒有把“法度”二字放在心上。

他緩緩開口:

“回陛下——”

“大明律有明文:聚眾作亂者,首犯凌遲,從犯斬。”

“誣陷官員者,反坐其罪。”

“臨陣譁變者,夷三族。”

他一字一頓,將那三條律令說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微微頷首。

“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朕問你,若有人不遵此律,該當如何?”

李善長沒有絲毫猶豫:

“臣當以失職之罪,彈劾有司。”

“若彈劾不動——”

李善長頓了頓。

“臣當以死諫之。”

“陛下問大宋兵備何以至此——”

“臣以為,其弊有三。”

朱元璋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靜靜聽著。

李善長道:

“其一,軍中貸籍。”

“官令親屬、門客於部內放債,名曰‘贍軍’,實則盤剝。”

“兵卒餉銀,十之七八,盡入權貴之家。”

“收息逾於本錢,三年五載,永無清還之日。”

他頓了頓。

“這樣的兵,如何肯為朝廷賣命?”

李善長沉默片刻,又道:

“其二,兵源之弊。”

“蓋扞黀之吏,皆用武夫;而卒伍之籍,多出無賴。”

“武夫為吏,不諳民政;無賴入伍,不習戰陣。”

“平日裡欺壓百姓,一個頂倆。”

“真上了戰場——”

他望向昊天鏡中那些穿著軍服、喊著“殺叛賊”的身影。

“第一個倒戈的,就是他們。”

“跑不掉的,就跪下來求饒。”

“求饒不成,就幫著敵人喊話。”

“喊甚麼?”

‘開城門!投降不殺!’

他收回目光,望向李善長。

“這樣的兵,能守城?”

李善長搖頭。

“不能。”

朱元璋又問:

“這樣的兵,能打仗?”

李善長繼續搖頭。

“不能。”

朱元璋點了點頭。

“所以朕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軍籍。”

“凡是無賴出身者,一律清退。”

“凡是有案底者,一律清退。”

“凡是欺壓百姓者——”

他頓了頓。

“斬。”

……

李善長微微欠身。

“陛下聖明。”

他又道:

“其三,軍紀之弊。”

“所過聚落,雞犬一空。”

良久。

他忽然開口:

“你說的這三弊——”

“軍中貸籍。”

“兵源蕪雜。”

“軍紀廢弛。”

——大宋有,大明有沒有?”

李善長心中一凜。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

說“有”,是自曝其短。

說“沒有”,是欺君。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臣不敢說‘沒有’。”

“大明立國未久,前朝積弊,尚未盡除。”

“軍中貸籍一事——”

他頓了頓。

“臣在戶部時,曾查過一批賬目。”

“有些衛所,確實存在。”

朱元璋的目光,驟然銳利。

“哪些衛所?”

李善長道:

“北邊有幾個衛所,靠近邊關,軍餉常常不能按時發放。”

“有些軍官,便趁機放貸。”

“名義上是‘墊付軍餉’,實際上利息高得嚇人。”

朱元璋沉默片刻。

然後,他緩緩開口:

“名字。”

李善長微微一怔。

“那些軍官的名字。”

他開口。

“宣府前衛,指揮使張誠。”

“大同後衛,千戶王貴。”

“延綏衛,百戶李福——”

他一口氣報了七個名字。

朱元璋聽著,面無表情。

等他說完,朱元璋點了點頭。

“記下來。”

旁邊有人應聲。

朱元璋又道:

“傳旨——”

“這七個人,押赴京師,由都察院審理。”

“查實者,斬。”

“家產充公,妻孥流放。”

“朕今日,當著你的面,定一條規矩。”

李善長肅立。

“軍中貸籍,從今日起,一律禁止。”

“凡有放貸者,不論官職大小,不論背景多深——”

“斬。”

“凡有借貸者,一律免息,分期歸還。”

“若有軍官敢以此要挾士卒——”

“斬。”

李善長躬身。

“臣,領旨。”

朱元璋又道:

“第二條,兵源。”

“從今日起,各衛所徵兵,必須核查身世。”

“無賴子弟,一律不收。”

“有案底者,一律不收。”

“欺壓百姓者——”

他頓了頓。

“斬。”

李善長繼續躬身。

“臣,領旨。”

朱元璋又道:

“第三條,軍紀。”

“從今日起,各衛所行軍,必須有監軍隨行。”

“所過之處,若有擾民者——”

“斬。”

李善長深深一揖。

“臣,代大明百姓,謝陛下。”

朱元璋擺了擺手。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面青旗之上。

“大宋的教訓,就在眼前。”

“朕不想有朝一日,大明的百姓,也開門迎接敵軍。”

李善長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

“陛下聖明。”

……

旁邊,朱棣微微搖頭。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些混在人群中計程車兵身上。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軍紀鬆弛到這等地步,不死等甚麼?”

“那一箭,若是射中了,倒也罷了——”

“偏是沒中。”

“沒中,便成了激怒民心的引子。”

“民心一亂,軍心一散,這城,還守甚麼?”

李世民望著那畫面,久久無言。

“無人出頭。”

開封府推給殿前司,殿前司推給彈壓官,彈壓官推給開封府。

推來推去,推到最後,竟無人出頭。

……

永珍鑑天平臺分作諸界席位。

人族運朝居東,妖族眾屬列西,而西方最尊處,便是四海龍族盤踞之地。

龍氣翻湧如鎏金怒濤。

鱗光映得雲海都泛著金紅,一條條真龍、蛟龍盤坐雲榻之上,龍角崢嶸,龍鬚拂動,眼高於頂,睥睨著周遭一眾妖族。

在龍族眼裡。

水族旁支、山精野怪皆不入流。

不過是仰其鼻息的螻蟻,連同席而坐,都髒了他們的龍雲寶座。

諸天運朝之主還在沉心思忖昊天境中幻象的深意,平臺西側已是一派喧囂。

彭澤清洪君便在這時,大搖大擺地踏雲而來。

他一身青紋道袍,料子算不得頂流仙綾,只綴著幾點淡墨湖光紋,看著閒散又普通,身後跟著蜃蛤與湖光二仙。

蜃蛤本是海中之精,平日裡吐氣成樓,此刻卻低眉順眼,斂了周身妖氣,怯生生跟在身後;湖光是彭澤湖水神,一身素衣,眉眼溫順,半點沒有水神的威儀。

再往後,是一隊不算頂尖的靈光靈兵。

行列雖整,卻遠沒有龍族麾下龍衛的磅礴氣勢,浩浩蕩蕩,卻透著幾分外強中乾的滑稽。

這般陣仗,一靠近四海龍族的雲席,瞬間就成了全場焦點。

龍族諸位運朝之主齊齊抬眼,先是一怔,隨即不約而同地嗤笑出聲。

龍笑聲震得雲海翻湧,滿是鄙夷與戲謔。

一頭赤須蛟龍支著龍爪,斜睨著清洪君,故意扯著嗓子高聲叫嚷,聲音傳遍半座妖族席位:

“喲,這不是彭澤清洪君嗎?”

“稀客啊稀客!我還當你縮在夜來池裡,不敢出來見人了呢!”

“可不是嘛!”

另一頭蒼角真龍接話,龍尾輕掃,濺起幾點金鱗光屑。

“清洪君,你那兩個貼身的小丫鬟 —— 蜃蛤、湖光。”

“總算從夜來池裡放出來了?”

“我還以為,你要把她們藏在池底,一輩子不見人呢!”

周遭的蛟龍、魚族、水精們鬨堂大笑,笑聲尖刻,句句戳著清洪君的軟肋。

誰都知道,彭澤清洪君在妖族裡地位尷尬。

既無龍族的通天血脈,也無上古大妖的滔天法力。

只靠著彭澤一地的水氣洞天。

麾下也就蜃蛤、湖光兩個拿得出手的屬下,在妖族眾部裡,向來是被龍族取笑的物件。

清洪君恍若未聞,臉上不見半分惱色。

只慢悠悠地踱到雲席旁的靈酒臺邊,對著伺候的仙娥溫聲開口,語氣平淡,彷彿沒聽見那些尖酸嘲諷:

“溫兩壺崑崙靈酒,再取一爐上等凝神靈香來。”

說罷,清洪君袖袍一拂,掌心穩穩排出九枚圓潤的功德金幣。

功德金幣不大,卻泛著純正的仙靈之氣。

整整齊齊碼在雲臺上,像極了他這人,規矩、刻板,又帶著幾分不肯低頭的執拗。

仙娥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去備酒備香,周遭的龍族卻越發得寸進尺。

那頭赤須蛟龍猛地一拍雲榻,龍目圓睜,故意拔高聲音,讓全場妖族都聽得一清二楚:

“清洪君,你又在這擺闊氣呢?”

“九枚功德金幣,夠你喝一壺的了!”

“我倒要問問,你這功德,又是從哪來的?”

“莫不是又把你麾下的靈官賣了,換了些蠅頭小利吧!”

“哈哈哈!說得對!”

“清洪君別的不行,賣屬下換好處,可是一把好手!”

“不然就憑他那點彭澤水氣,哪能在永珍鑑天平臺擺得起靈酒?”

嘲諷聲一浪高過一浪,龍族們個個昂首挺胸,龍氣張揚,滿臉都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在他們看來。

清洪君就是河神裡的笑柄。

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只能靠著旁門左道苟活,活該被他們肆意嘲弄。

清洪君依舊不動聲色。

他接過仙娥遞來的靈酒,自斟自飲,靈香嫋嫋升起,繞著他周身不散。

清洪君淺啜慢飲,神態安然,彷彿周遭的嬉笑怒罵,都不過是耳旁風,吹過便散。

有人見他不惱,更是變本加厲:

“清洪君,你倒是說句話啊!”

“是不是被我說中了,啞口無言了?”

“一個沒血脈、沒實力的小水神。”

“也配來我龍族的席位?依我看,趁早把席位讓出來,給咱們龍族騰地方!”

清洪君這才緩緩抬眼。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沒有憤怒,沒有屈辱。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掃過那些張牙舞爪的龍族,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一個龍耳裡:

“口舌之快,無益於大道;血脈之傲,困得住眼界,困不住天地定數。”

這話迂腐又刻板。

像老學究的勸誡,反倒引得龍族笑得更兇。

“迂腐!真是迂腐!”

“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這說大道理!”

“難怪一輩子只能做個小水神!”

清洪君不再多言,只是低頭飲酒,一口又一口。

靈酒入喉,仙靈之氣滌盪神魂。

清洪君吃得慢條斯理,喝得從容不迫。

直到酒足飯飽,靈香燃盡,才緩緩放下玉杯,抬手輕輕拂了拂衣袍上的雲塵。

這一拂。

頓時,風雲驟變。

剛剛還閒散普通的青紋道袍,忽然迸發出萬丈清輝,彭澤水氣運朝的磅礴氣運自清洪君體內沖天而起。

不是龍族那般張揚霸道,卻溫潤厚重,囊括江河湖海,包容永珍真幻。

一直低眉順眼的蜃蛤,猛地抬頭。

周身蜃氣暴漲,吐氣成霧,霧中顯化諸天永珍,瓊樓玉宇、山川河海、仙凡眾生,皆在蜃氣之中流轉。

那可是讓東華帝君都稱讚,隱隱勘破真幻的無上神通,絕非尋常水族精怪可比!

湖光亦展露出水神真身。

彭澤湖水浩蕩無邊,水光接天,執掌一方水域生殺氣運,威儀盡顯!

身後的靈兵齊齊列陣,靈光沖霄,不再是先前的窘迫,而是軍紀森嚴、威壓四方的天庭規制!

前後不過瞬息。

清洪君周身氣質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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