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眯起眼睛,細細看去——
城牆上站著很多人。
多得趙匡胤數不清。
有守禦官,有提舉官,有同提舉。
有啟閉官,有都巡檢,有分巡檢,有每一段城牆的專切管幹。
有每一個垛口的管勾垛子……
城牆垛口後面,站著三四個人。
那些人都在幹甚麼?
有的在爭論甚麼,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有的在翻看文書,藉著火把的光,一頁一頁,比對著甚麼。
有的在朝著城下喊話——
話不是喊給金人聽。
喊給城牆根下另一個官員聽。
兩個人隔著一道馬面,扯著嗓子對喊,喊了半天。
趙匡胤才在昊天鏡中聽的明白,他們在確認今晚的防區交界處該由誰簽字畫押。
真正守城計程車卒呢?
他們站在那些官員身後,抱著刀,拄著槍,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像一群看戲的人,看著臺上的人演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趙匡胤的眉頭皺了起來。
畫面一轉。
他看見一間值房。
……
房裡燈火通明,一個穿著紫袍的文官坐在案後。
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文書。
提起筆,在一張紙上寫著甚麼,寫完了,蓋上印,遞給旁邊等候的小吏。
小吏捧著那張紙,跑出去。
穿過一道門,交給另一個小吏。
另一個小吏捧著,跑進另一間值房。
房裡另一個穿紫袍的文官接過那張紙。
看了看,皺起眉頭,提起筆在上面批了幾個字,蓋上印,又遞給旁邊等候的小吏。
小吏再跑。
再穿過一道門。
再交給另一個小吏。
趙匡胤數著。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
他聽見有人說話。
一個穿著青袍的小官站在庫房門口,對著那個送文書的小吏說:
“炮車?要炮車作甚?”
小吏說:“城外金人,守城要用。”
青袍小官笑了:“你懂甚麼?”
“炮車是軍器監管的,要調,得先報樞密院。”
“樞密院批了,再報工部,工部核了,再報三司使,三司使準了,再發回軍器監,軍器監備了。”
“再發文到庫房——這一圈下來,少說七八天。”
“金人打進來,七八天,夠不夠?”
小吏愣了:“那……那怎麼辦?”
青袍小官聳聳肩:“我有甚麼辦法?”
“等著唄。反正又不是我一家的事。”
看到這,趙匡胤的拳頭攥緊了。
畫面再轉。
一個士卒跑到一個穿著綠袍的官員面前,抱拳:
“啟稟提舉相公。”
“金人攻東壁第三垛口,雲梯三架,已架上城牆,請相公示下!”
那官員愣了愣,看了看左右,問:
“這事……該誰管?”
左右面面相覷。
有人說:“第三垛口,是孫提舉的防區吧?”
另一個說:“不對不對。”
“孫提舉管的是第二到第五垛口。”
“他今早告假了,說他老母病了,今日是他兒子替他當值。”
又一個說:“他兒子?”
“孫衙內?那不是還在城外沒回來嗎?”
聞言,頓時官員的臉白了。
他咬了咬牙,說:“快,去問劉同提舉!”
“他是管這一片的!”
士卒跑向另一處。
劉同提舉正在和人吵架。
另一個官員站在他面前,臉紅脖子粗,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憑甚麼調我的兵?”
“這是老子的防區!”
“你的人不夠?”
“你的人不夠關我屁事!”
“老子的人也不夠!”
劉同提舉也在罵:“金人架的是我這邊。”
“又不是你那邊!”
“你那邊太平著,借我一百人怎麼了?”
“借?借了你還嗎?”
“明天金人打我這邊,我跟誰借去?”
兩個人罵得唾沫橫飛。
而城牆外面,金人正順著雲梯往上爬。
趙匡胤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了。
可昊天鏡裡的畫面還在繼續。
趙匡胤看見城門。
開封城的城門。
每一座都有三重,每一重都有千斤閘。
是他當年親手設計的,就算是十萬大軍來攻,沒有三五天也砸不開。
現在呢?
城門洞裡擠滿了人。
不是守軍。
全是大宋的百姓。
來逃難的百姓。
城外的人想進來,城內的人想出去,擠成一團,誰也動不了。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喊“放我出去”,有人在喊“讓我進去”,亂成一鍋粥。
守門計程車卒站在旁邊。
看著,不知該怎麼辦。
有人問他們的隊將:“將軍,怎麼辦?”
隊將苦笑:“我哪知道?”
“門歸啟閉官管。”
“啟閉官不在,我敢開?我敢關?”
“啟閉官呢?”
“誰知道?”
“聽說在都提舉司,跟人商量事情。”
“甚麼事?”
“不知道。”
“好像是……該往城牆上派多少人?”
“還是該往城門洞裡派多少人?還是該往糧倉派多少人?反正反反覆覆就是這些事。”
士卒們沉默了。
他們聽著城門洞裡的哭喊聲。
聽著城外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聽著城牆上越來越密集的喊殺聲,一動不動地站著。
因為沒有命令。
因為不知道該聽誰的。
因為誰也不知道。
下一道命令會從哪裡來,要經過幾道手,要等多久。
……
良久。
趙匡胤像哭,又像嘆息。
“朕沒想到。”
“讓武將不能坐大,就是讓文官坐大。”
“一旦讓文官坐大,就是讓打仗變成做官。”
“朕沒想到——當年之策,勒死的,是大宋的命。”
……
諸天帝王們沉默著。
大宋的“重文抑武”四字。
不是後人茶餘飯後的幾句議論。
明白那些史官筆下“兵備廢弛”“將不知兵”“指揮混亂”——對於當年的開封到底意味著甚麼。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
“貞觀四年,朕滅東突厥。”
“貞觀九年,朕平吐谷渾。”
“貞觀十四年,朕克高昌。”
“貞觀二十年,朕破薛延陀。”
“朕打了一輩子仗。”
“朕知道甚麼叫打仗。”
說完,李世民忽然轉過頭,看向趙匡胤,“你知道朕最驚訝的是甚麼嗎?”
趙匡胤看著他。
“朕最驚訝的,不是你們打輸了。”
“是你們根本沒打。”
“令出一孔。”
“你們都說得很好。”
隋武帝楊廣開口,聲音帶著酒色過度的虛浮:
“你們說的都是對的道理。”
“朕來說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