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沉默片刻,緩緩道:
“府兵之制,需以均田制為基礎。”
“唐中後期,均田制崩壞,府兵之制難以為繼。”
“大宋承五代之亂,田籍散失,豪強兼併,無田可均,自然無從恢復府兵。”
趙匡胤頓了頓,又道:
“再者,朕……也有私心。”
周圍的帝王們沒有人說話。可那一雙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趙匡胤沒有躲避那些目光。
“唐末五代,藩鎮割據,武將篡位……”
“你們都知道那是甚麼景象?!”
“今天這個節度使造反。”
“明天大將軍黃袍加身,後天連馬伕都能坐龍椅!”
“朕親眼見過,親手經歷過!”
“皆因兵為將有。”
“兵認將領不認朝廷,認刀把子不認玉璽。”
漢武帝打斷道。
“所以寧可削弱武備?”
趙匡胤沒有否認。
“朕實在是不想大宋重蹈覆轍,所以寧可削弱武備,也要保社稷安穩。”
“安穩?”
一直沉默的秦始皇開口。
“你大宋的安穩,保了多少年?”
趙匡胤的身體微微一震。
“一百六十七年。”
趙匡胤閉上眼睛,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朕登基,到靖康二年……”
“你選了另一條路。”
劉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一條看似穩妥的路。”
秦始皇冷冷接道。
“實際上帶領著整個國家——”
李世民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邁向萬丈深淵。”
“一去不復返。”
朱元璋補上了最後一刀。
為了不讓武將篡位,寧可讓軍隊主將輪換,留下失去戰鬥力的一環。
這是趙匡胤的選擇,同時也是大宋百年來重文輕武的國策。
所以,大宋沒有府兵。
所以只能募兵。
可募來的兵,是誰的兵?
是朝廷的兵,還是將領的兵?
如果是將領的兵,那皇帝怎麼辦?
如果是朝廷的兵,那誰去打仗?
這是一個死結。
趙匡胤選擇了勒緊這個死結。
勒到軍隊喘不過氣來。
終於有一天趙匡胤的選擇。
在靖康那年,付出了代價。
漢武帝劉徹的眼角跳了一下。
自己當年對衛青、霍去病的猜忌。
最終劉徹選擇了信任。
同時,選擇了放手,選擇讓大漢的將領帶著兵馬,去替自己打下一個大大的天下。
趙匡胤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宋重文抑武,清廷妖神共治。”
頓了頓,趙匡胤的目光。
忽然轉向一旁沉默的清太祖努爾哈赤:
“儘管看似手段不同。”
“其實,結果無異。”
努爾哈赤的眼皮跳了一下。
沒有急著辯解。
而他的身後——
康熙、雍正、乾隆。
三代帝王,清廷最耀眼的祖孫三人,此刻也同樣沉默著。
……
與此同時。
其他,漸漸有人也從過去的畫面裡,看出了歷史的另一個角度。
完顏宗翰攻城掠地。
一旦攻城,城破,殺戮甚眾,劫掠無遺。
飛山營的炮車在各部門之間推來推去。
兵部推給樞密院,樞密院推給京城所,京城所推給軍器監,軍器監推給駕部,駕部推給庫部。
一道道公文往來,一個個大印加蓋,一層層官僚推諉。
炮車,最終也沒能推上城頭。
等到金兵攻城時。
那些本該用來守城的器械,反倒被金人繳獲,調轉炮口,轟向開封的城牆。
畫面再轉。
平陽府城外,回牛嶺上。
一群宋軍士兵蹲在寒風中,手裡捧著當天的餐食——
兩升豌豆,或者陳麥。
豌豆是去年收的,早已乾癟;陳麥發了芽,嚼在嘴裡一股黴味。
他們望著遠處的金兵營地。
連綿數十里的帳篷,望著那嫋嫋升起的炊煙——
飄來的,是肉香。
有人嚥了口唾沫。
有人低低罵了一聲。
有人把碗一摔,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一個,兩個,三個……
金兵還沒來。
大宋的軍隊先散了。
河東路,西路經略府平陽府,陷落。
東路經略府隆德府,陷落。
前後七天。
兩個經略府,形同虛設。
畫面再轉。
种師道,死了。
种師中,戰死沙場。
李綱,貶了。
姚古,貶了。
那些曾經在西北邊疆浴血奮戰、打得西夏人聞風喪膽的名將,死的死,貶的貶,散的散。
等到開封城頭。
需要一個有資格、有能力、有威望統籌全域性的人來擔任城防總指揮。
可宋欽宗放眼望去,滿朝文武,大宋竟無一人可用。
於是,所有關於備戰的重大決定。
都由那位從未打過仗的年輕皇帝。
和他手下那些從未見過血的文官集團,在汴京的深宮之中,憑空決斷。
看到這一幕,漢武帝簡直都要氣笑了:
“朕打匈奴,打了四十四年。”
“這四十四年裡,朕換過多少將領?”
“衛青、霍去病、李廣、公孫敖、趙破奴……”
“有的是朕親手提拔的,有的是先帝留下的,有的是從士兵裡一步步爬上來的。”
“朕信他們嗎?”
“朕當然信。”
“當然,朕也防著他們。”
“但朕的‘防’,是在用他們的時候防——”
“派監軍,設節度,調換防區,分割兵權。”
“朕讓他們打仗,也讓彼此制衡。”
“可朕從沒想過——”
“從沒想過,為了讓朕睡得安穩,就先把他們的手腳砍了。”
“那些炮車,兵部推樞密院,樞密院推京城所,京城所推軍器監……推來推去,推到金人來了,炮車還在那兒推。”
“朕要是大宋的皇帝。”
“朕就把兵部尚書、樞密使、京城所的主管、軍器監的正副監、駕部庫部的主事,全給我捆到城頭上去。”
“讓他們推,推不出個結果,誰也別下來。”
朱元璋同樣覺得大宋不可理喻。
“朕從乞丐做到皇帝,這輩子打過多少仗?”
“朕自己都數不清。”
“朕最恨甚麼?”
“最恨那些坐在後頭指手畫腳的文官。”
“你讓武將睡不著覺,武將就不打仗了。”
“士卒吃不飽飯,士卒就不拼命了。”
“到頭來,把大宋的軍隊折騰得沒了士氣沒了銳氣沒了戰鬥力,最後誰睡不著覺?”
“皇帝在金兵的俘虜營裡,睡不著覺。”
隋文帝楊堅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深思:
“你們說的都有理。”
“朕一直在想另一個問題——”
……
歷史典故,出自《三朝北盟會編》第58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