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一直不願去數。
他只知道,每一天都是煎熬。
自己睡不敢睡實,吃不敢吃飽,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趙構怕哪一天,那些人忽然覺得留著他沒用,一刀砍了。
他見過那些被砍的。
大宋的使者,大宋的將領,大宋的官員——
跪在金帳外,一刀下去,人頭落地。
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那些人的頭被裝在盒子裡,送回大宋,說是“以示和好”。
以示和好。
每次,趙構聽到這四個字,都想笑。
可在那時候,他連笑都不敢。
他只能跪,只能忍,只能低著頭,讓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
後來,他回來了。
可回來的是趙構這個人,不是趙構的那條命。
那條命,有一部分永遠留在了金營。
留在那些跪著求饒的日子裡,留在那些擔驚受怕的黑夜裡,留在那一刀刀落下的慘叫聲中。
所以他怕。
怕金人,怕戰爭,怕一切可能讓他再回到那種處境的事。
趙構躺在那裡,望著帳頂,許久許久。
然後他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帳頂的蟠龍紋上,金燦燦的。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內侍在準備早朝。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趙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
“來人。”
內侍應聲而入。
“更衣。”
趙構坐起身,任由內侍們為自己穿上龍袍,繫上玉帶,戴上通天冠。
同樣的夢,大宋歷朝歷代的帝王,已經做了無數遍。
沒有奇蹟。
趙構早就知道了。
只是偶爾,在夢裡,還會忍不住盼一盼。
每一次,都有一縷國祚氣運,從他們天子身上悄然流逝,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
這一幕幕。
郭京登城時的慷慨激昂。
六甲神兵眼中的狂熱與期盼。
那些衣衫單薄的身影衝向金兵陣營時的決絕,箭雨落下時的哀嚎與潰散。
汴京城頭燃起的火光,軍前無一人抵抗者,金兵蜂擁而入時,掀起的煙塵——
盡數隨著東華帝君的目光,帶著天狗,一同瀏覽殆盡。
昊天鏡中一同出現。
諸天帝王們久久無言。
然後,譁然四起。
唐太宗李世民開口:
“朕本以為,後世郭京不過是個江湖騙子,妖言惑眾,禍國殃民。”
頓了頓,李世民目光幽深:
“看完昊天鏡中一幕,朕忽然想問一句——”
“大宋武備鬆弛、且京城軍中久無悍勇,早早失去了銳氣……”
“六甲神兵?”
漢武帝搖了搖頭:
“朕征伐匈奴數十載,從未見過,類似天庭的神兵。”
“朕見過的。”
“只有那些訓練了十年、打了十年、死了十年的兵。”
“那些兵,上馬能騎射,下馬能步戰。”
“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
“他們不信神佛,不信鬼怪,只信自己手裡的刀,只信身邊同袍的箭,只信那個帶著他們打了無數勝仗的將軍。”
“這樣的兵,才是神兵。”
那些不是兵。
那些是百姓,是連刀都拿不穩的乞丐,同樣也是受振奮士氣之策,守城英雄。
他們被推上城頭,被穿上不合身的甲冑,被塞進一支不存在的“神兵”隊伍裡。
然後被告知——你們是天兵天將下凡,你們刀槍不入。
他們信了。
因為他們太想信了。
然後他們死了。
宋太祖趙匡胤沉默良久,忽然開口:
“朕是大宋的開國之君。”
趙匡胤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
“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一路打到汴京,坐了這江山。”
“朕定下國策,重文抑武,以文制武,想著這樣能讓大宋長治久安。”
趙匡胤抬起頭,望向在座的諸位帝王,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可朕沒想到,百餘年後的汴京城頭,會連一支能戰的軍隊都沒有。”
“朕沒想到,他們會需要一群地痞流氓假扮神兵。”
“朕更沒想到——”
趙匡胤頓了頓,語氣低了幾分:
“他們守城的時候,想的不是怎麼打退敵人,而是盼著一個騙子帶來的奇蹟。”
重文抑武,以文制武。
這八個字,是趙匡胤定下的國策,也是大宋百餘年來的立國之本。
文官治國,武將聽命。科舉取士,詩賦傳家。沒有藩鎮之禍,沒有武將篡位,沒有內亂,沒有兵變。
安穩了。
太平了。
可那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呢?
那些跟隨趙匡胤打天下的百戰精兵呢?
那些渴飲刀頭血、睡臥馬鞍心的將士呢?
一代一代,老的老,死的死,散的散。朝廷不重視武備,武將不被信任,軍戶地位低下,軍餉層層剋扣,軍械年久失修。
到了靖康年間,大宋有軍隊百萬,可能戰的,還有多少?
汴京城頭那些守軍,有多少是真的兵?
有多少是被臨時拉來的壯丁?
又有多少已經幾個月沒發餉?
多少人手裡拿的兵器,還是幾十年前的舊物?
他們站在城頭,望著城外如海的金兵。
心裡在想甚麼?
他們不知道這一戰要怎麼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
然後郭京來了。
他說有神兵。
他說有奇蹟。
他們就信了。
壓根不是因為他們蠢。
只是因為大宋百姓們太絕望了。
“那些守城的兵,不是廢物。”
“他們是被人逼成了廢物。”
“朝廷不給他們糧餉,不給他們軍械,不給他們訓練,不給他們信任。”
“他們拿甚麼打?”
“拿命打?”
“百姓們的命是有限的,死一個少一個。”
“等死的英雄多了,活著的懦夫們,就不敢打了。”
“這時候來了個騙子,說他有神兵,說能救他們——”
朱元璋冷笑一聲:
“換了朕是那些兵,朕也信。”
這句話落下,周圍一片寂靜。
良久,隋文帝楊堅緩緩開口:
“朕開皇年間,也曾整頓武備,改革兵制。”
“府兵之制,兵農合一,戰時為兵,閒時務農。”
“朝廷不費糧餉,可得百萬之師。”
“府兵自備甲仗,自然愛惜器械。”
“軍功授田,人人奮勇爭先。”
楊堅頓了頓,望向宋太祖趙匡胤:
“大宋立國之初,為何沒有沿襲府兵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