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還在夾菜,母親還在叮囑,兒子還在扒飯。
燭火搖曳,其樂融融。
如同烈火烹油。
還有更多的——
山川之間,有黑影在蠕動。
河泊之中,有水怪在沉浮。
幽谷深處,有鬼火在飄蕩。
荒村老宅,有邪魅在窺伺。
無數妖魔,無數邪魅,正在這片土地上悄然滋生。
它們不急著作祟。
它們同時在等待大宋天變的時候。
等到有朝一日。
大宋的龍虎氣運再弱一些,覆蓋州縣的區域,法網範圍再薄一些。
等到籠罩在大宋江山之上的帝王之氣,再也壓不住它們作祟的時候——
它們便會傾巢而出。
……
臨安城中,皇宮深處。
宋高宗趙構正躺在龍榻之上,沉沉睡去。
他已經老了。
夢裡。
趙構站在一片虛無之中。
四周甚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黑暗。
趙構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觸感,軟軟的。
好像是趙構踩在甚麼活物的身上。
趙構想低頭去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巨大無比。
凝目望去,眼睛像是豎著的瞳孔。
像蛇,像龍,又像某種趙構從未見過的存在。
趙構就那麼站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壽元,被虛無裡的眼睛一點一點吸走。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眼睛終於消失了。
黑暗褪去。
趙構發現自己站在一座樓閣之前。
樓閣極高,高到看不見頂。
樓閣極華麗,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比宋高宗趙構見過的任何宮殿都要氣派。
樓閣門口,站著兩個人。
不對。
不是人。
是人形,卻沒有臉。
那兩個無臉的人向他拱手,像是在邀請他進去。
他不想去。
可他的腳,卻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
樓閣深處,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極輕,極淡,卻讓整個樓閣都微微顫動了一下。
隨著那呼吸聲,樓閣的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無盡的霧氣。
霧氣之中,隱約可以看見——
一張嘴。
巨大無比,佔據了整個門洞。
那張嘴正在吞吐著甚麼。
一吸。
霧氣向內翻湧。
一呼。
霧氣向外擴散。
而隨著吞吐。
那些站在門口的無數無臉人,一個接一個,走進了霧氣之中,走進了那張嘴裡。
再也沒有出來。
宋高宗站在門口,望著那張巨大、怪誕的嘴,望著意識裡模糊的霧氣,望著無盡的黑暗。
某一個瞬間。
趙構忽然意識到——
樓閣,門,嘴,霧氣,黑暗……
其實都是假的。
它們在這裡,都是某個存在的……一部分。
那個存在。
一直在夢中看著自己。
緊接著,宋高宗趙構猛地驚醒。
“郭京……郭京!”
趙構嘶聲喊著,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迴盪,驚得帳外守夜的內侍一個激靈。
“護駕!快護駕!”
內侍連滾帶爬地撲進來,伏在榻前,卻不知該護甚麼。
殿內空空蕩蕩,連只老鼠都沒有。
只有皇帝陛下坐在龍榻之上,渾身冷汗,大口喘息,龍袍緊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窗外,天色將明。
趙構呆呆地望著那一點點泛白的天際,望著黑夜如潮水般退去。
夢。
又是夢。
他已經做了無數次這個夢——
汴京陷落,二帝北狩,宗廟傾覆,山河破碎。
夢裡的一切都那麼清晰。
清晰到,趙構還能聽見金兵的喊殺聲。
能看見城頭燃起的火光,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
而這一場夢。
已經做了好幾次。
他現在在臨安。
在新建的皇宮裡,在江南的煙雨中。
這裡沒有野蠻的金兵,沒有綿延萬里的戰火,只有西湖的歌舞和滿朝的頌聖。
趙構呆愣了很久,終於慢慢躺了回去。
可眼睛一旦閉上。
畫面又浮上來——
汴京。
宣化門。
城外,金兵連營數十里,旌旗蔽日,號角震天。
城內,糧草將盡,士氣低迷。
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就在那時,郭京來了。
那人自稱精通道法,能施六甲神法,撒豆成兵,生擒金帥。
滿朝文武都信了。
欽宗信了,宰相信了,守城的將士們也信了。
趙構沒有親眼見到那一幕。
那時他不在汴京。
可後來。
趙構聽人說了無數遍。
說郭京選了七千七百七十七人。
說是六甲神兵,說只要他登城作法,金兵便會不戰自潰。
說那些人裡。
有市井無賴,有地痞流氓,有連刀都拿不穩的乞丐。
他們都信了,信自己是天兵天將下凡,信自己刀槍不入,信這一戰必勝。
城上的將士們看著他,聽著他。
他們信嗎?
也許不信。
可他們願意信。
因為除了信他,還能信甚麼?
信朝廷會派援軍?
朝廷自顧不暇。
信老天爺會顯靈?
老天爺若是真靈,大宋何至於此?
說郭京登城的那天,天氣冷得出奇。
朔風如刀,凍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衣衫單薄的“神兵”們站在城頭,瑟瑟發抖,哪還有甚麼天兵天將的模樣。
城門大開,無人防守。
金兵蜂擁而入。
汴京,陷落。
二帝,被俘。
宗室,盡擄。
百官,或死或降。
百姓,任人屠戮。
汴京陷落之前。
城中糧草已盡,士氣已崩,民心已散。
就算沒有郭京,又能守多久?
十天?二十天?一個月?
“大宋敗了。”
【其守禦之人與百姓軍兵互相殺戮,無一用命向前者,其城遂陷。】
後來傳來的戰報。
話裡,究竟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推諉。
還有有多少是活著的人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而編造的託詞——
趙構不知道。
“郭京乃用六甲神兵,提振守城軍卒士氣之策,全軍。”
“奈何天寒地凍、兵疲將勞,大宋國祚將傾,滿朝文武無有氣運之助。”
趙構閉上眼睛。
金營。
那年他才十九歲。
作為大宋的皇子,他被派去金營議和——
與其說是議和,實為質子。
趙構跪在金國大帳裡。
跪在那群虎狼之師面前,聽著他們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談笑風生。
笑聲,他記了一輩子。
居高臨下的、視人如草芥的笑。
他們笑著看他,像看一條狗。
自己在金營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