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介面,聲音裡帶著幾分傲然:
“更何況,我大清對妖族的封賞,從來不是無度濫封。”
“有功則封,無功不封。”
“封了神位,便要守我大清規矩。”
“作亂者,斬;越界者,削;忘本者,褫奪封號。”
“如此,方是真正的‘妖神共治’。”
“而非諸位想象中的,妖騎在人頭上。”
三帝接連開口,有理有據,有情有勢。
平臺上,諸帝神色愈發複雜。
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頭。
有人依舊皺眉不語,也有人眼底的鄙夷淡了幾分,換上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思量。
李世民沉吟良久,緩緩開口:
“如此說來——”
“你大清之妖神共治,非是倒退,而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康熙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權宜之計不假。”
“但朕從不覺得,這是倒退。”
康熙望向諸帝,目光坦然:
“諸位只看到我大清與妖族共治,卻忘了——”
“自顓頊絕地天通以來,人道與仙道、人道與妖族,便已是兩條路。”
“可兩條路,就一定是敵人嗎?”
“就不能並行嗎?”
“就不能在某時某地、某種境遇下,互相借力、互相制衡嗎?”
康熙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朕知道,諸位不恥我大清。”
“朕也不求諸位理解。”
“朕只想說——”
“妖清之存在,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亦有其在絕境中求存的智慧。”
“諸位若只以‘倒行逆施’四字論之——”
“未免,有失公允。”
……
話音落下。
永珍鑑天平臺上久久無言。
諸帝望著康熙,望著雍正,望著乾隆。
他們望著大清這些,來自白山黑水之間的帝王,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李世民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沉默裡,有太多太多,無法言說。
……
“當真無愧天下?”
朱元璋收回目光,望向虛空深處,聲音裡帶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個‘互相看著,互相防著’。”
“好一個‘誰也動不了我大清的根基’。”
朱元璋頓了頓,轉回頭,望向康熙。
“朕只問你一句。”
康熙沒有迴避。
迎著朱元璋目光,微微昂首,周身龍氣流轉,一派大義凜然、問心無愧的模樣。
“請講。”
其他人聞聲望去。
康熙的語氣,神態,分明是“朕行得正坐得端,有何不敢答”的坦然。
“那些妖族家仙,看著儒釋道,防著儒釋道——”
“他們,誰來看著?”
“誰來防著?”
朱元璋問出了問題的關鍵。
此言一出。
康熙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
監管?
他的腦海裡,本能地跳出這個詞。
可這個詞剛一浮現,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因為——
大清的宗室們,從未有人想到過這一層。
監管甚麼?
那些妖族家仙,不過是些求香火、求血食的異類。
大清最不缺的,就是人。
人活著,要吃飯;人死了,要祭祀。
那些香火血食,對他們來說,便是天大的恩賜。
何須用監管一詞?
可這話,能在崑崙仙山說嗎?
他能在天庭治下、在永珍鑑天平臺上、當著諸帝的面說嗎?
不能說。
說出口,便是將大清治下的人命,擺上天平稱量。
說了,便是承認那些妖族家仙。
當真是在“吃人”。
說出去,便是坐實了諸帝對大清“妖神共治”的所有惡評。
康熙沉思片刻。
片刻極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片刻之中。
康熙已將無數個念頭壓下、碾碎、重新拼湊,最終拼出一句勉強能擺在檯面上的話。
緩緩開口。
“妖族領了神位,自有地方鄉紳、縣長監管。”
朱元璋沒有停下。
像是早就料到康熙會這般回答,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繼續當眾緩緩開口:
“你用妖族制衡儒釋道,用儒釋道制衡妖族。”
“讓他們鬥,讓他們爭,讓他們互相消耗。”
“你大清穩坐釣魚臺。”
“可是釣魚臺,穩不穩,始終不是看你們這些坐在上面的人有多高明——”
“看的是那魚,那水,那釣竿,那魚線。”
“魚若是太大,能一口吞了釣竿。”
“水若是太深,同樣能淹了釣魚臺。”
“釣竿若是被魚搶了去,拿來砸你——”
“魚線若是被水纏住了,反把你拽下去——”
朱元璋當場用自己最擅長的、通俗大白話,將自己心中的疑問,一一說了出來。
“你又當如何?”
康熙張了張嘴,想要辯駁。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
他真的答不上來。
魚太大,怎麼辦?
水太深,怎麼辦?
釣竿被搶,怎麼辦?
魚線被拽,怎麼辦?
康熙答不上來。
大清立國至今,從未有人想過這些問題。
他們只想著如何用妖族制衡儒釋道。
再去用儒釋道制衡妖族。
讓它們互相消耗、互相牽制,讓大清穩坐釣魚臺。
至於釣魚臺之外的事,他們從未想過。
諸帝望著康熙那張僵硬的面孔,神色各異。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自冷笑。
因為他們都聽得懂朱元璋那番話背後的深意。
防道甚過防妖?
妖神共治沒有任何隱患?
全是大清的被逼無奈,時代所然?
開甚麼玩笑。
在場的誰不是聰明人。
就連先前一直冷眼旁觀的雍正和乾隆,也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麻煩了。
這一關,不好過了。
朱元璋望著康熙僵硬的面孔,沒有乘勝追擊。
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在從桌子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輕輕飲了一口。
茶水涼了,入口苦澀。
可在朱元璋的臉上,其他人看不出任何表情。
“粉飾自己政權合法性這一塊——”
朱元璋語氣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諸帝。
“在場的帝王們,誰不是玩得很溜?”
“黃河石人一隻眼。”
“帝王們誰不是生有異象,祥瑞頻出。”
說完,朱元璋收回目光,望向天空。
“朕懂。”
“朕太懂了。”
“你大清能撐到現在,不容易。”
“朕不否認。”
“可若以為能一直這麼撐下去——”
“朕勸你,再去好好想想。”
話音落下,平臺上久久無言。
康熙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雍正和乾隆對視一眼,也沉默了。
皇明vs妖清,這波完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