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永珍鑑天平臺上。
諸帝盡皆默然。
趙潔望著江水，李治望著遠山。
無數蛟龍在其中游弋。
他們像是望見了千年修行的精怪們渴求封正的目光，望見了那些耗盡氣運、橫死暴亡的封正之人。
朱元璋望著虛空深處，趙匡胤望著畫面裡，吞日神君金光隱去的方向。
人道大昌，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是如果異族，若願歸附人道，若願守人道規矩，又當如何？
沒有人再說話。
沉默之中，無數念頭翻湧。
請神，鎮水，治蛟，封正，氣運，國祚，人道，妖族……
千頭萬緒、無從說起。
往日裡，不相干的事情。
今日在天庭。
他們突然將這些，全都串聯到了一起。
……
良久。
一道聲音打破了這沉默。
“諸位。”
諸帝循聲望去。
是康熙。
妖清龍廷的昔日龍廷之主。
與雍正、乾隆二帝圍坐一處，此刻正迎著周圍若有若無飄來的目光，緩緩開口。
“今日朕在這裡，卻也不免要說上幾句公道話。”
“你們只看到我大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帝。
“視妖族與人族共生，共治山海天下，廣封天下神位。”
“致使國祚飄搖，氣運流逝。”
這幾句話。
康熙說得極慢，一字一字，彷彿要將那些指責他的人的目光，一一接住。
“卻看不到——”
康熙深吸一口氣。
“朕同樣是被天下道法，逼迫無奈。”
“折而去直，制衡儒釋道三教。”
話音落下，平臺上又是一靜。
諸帝神色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哦？”
“願聞其詳。”
李世民儘管十分不恥妖清的做派，也忍不住開口。
“畢竟，白山黑水之間。”
“大清能結合五家妖仙立國。”
“全境信仰駁雜，卻能在妖、鬼、仙、人雜居的情況下，延續多年統治——”
“朕，十分好奇。”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在場諸帝都聽得懂。
妖清所處的年代。
早就不是執世天帝顓頊與帝族並立的上古年代了。
現在是人道大昌、儒釋道三教鼎立的年代。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早就隱隱成為共識的年代。
在這樣的年代裡，逆勢而行，行妖神共治之道——
究竟是開歷史的倒車？
還是——
時代的必然性？
康熙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好答。
他也知道，無論怎麼答，都會有人不信，有人不屑，有人繼續鄙夷。
可他還是要說。
“諸位可知，我大清入關之前，白山黑水之間，是何等景象。”
不等諸帝答話，康熙已自顧說下去：
“那是妖、鬼、仙、人雜居之地。”
“妖族盤踞深山，鬼物橫行幽谷，散仙各佔洞府，人族偏居一隅。”
“沒有秩序，沒有規矩，天下沒有誰管得了誰。”
“今日妖族下山，擄掠人族村落。”
“明日散仙出山，斬殺妖族立威。”
“後日鬼物作祟，道門都要退避三舍。”
他頓了頓。
“朕的祖先，就是在這樣的地方，一點一點，打出一片天地的。”
“他們打妖族，也招攬妖族。”
“他們打鬼物，也安撫鬼物。”
“他們打不服管教的散仙，也給願意歸附的散仙封神位。”
“為甚麼？”
康熙望向諸帝：
“因為生活在那種地方。”
“你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把所有人——妖、鬼、仙、人——都變成你的敵人。”
“要麼，把他們變成你的子民。”
“沒有第三條路。”
平臺上，諸帝默然。
有人想起了自己立國之初的艱難。
同樣有人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妥協的往事。
或許，還順勢想起了“明知不對卻不得不做”所下達的決策。
康熙的聲音繼續著：
“入關之後呢？”
“中原是人道大昌之地。”
“天下是儒釋道三教根基所在。”
“朕知道，妖族不能再像白山黑水那樣，與人間帝王平起平坐。”
“可朕能怎麼辦？”
“把那些隨朕入關的妖族，統統趕回白山黑水？”
“他們隨朕征戰百年，立下汗馬功勞，朕趕得走嗎？”
“把他們全部封為人間帝王，與朕平起平坐？”
“中原百姓答應嗎？儒釋道三教答應嗎？”
康熙深吸一口氣。
“所以朕的先祖們，選擇折中。”
“給他們封神位，讓他們享受香火，卻不讓他們干涉人間政務。”
“給他們立廟宇，讓他們接受供奉，卻不讓他們插手朝堂決策。”
“讓他們與儒釋道三教共存，互相制衡，誰也別想一家獨大。”
朱元璋冷哼一聲。
心中不敢苟同。
片刻後。
朱元璋思索一陣，抬起眼簾，直直望向康熙。
“說來說去，不還是為了制衡？”
“你們信不過儒釋道三教。”
“只信得過那些依附於大清龍廷的妖族家仙。”
“甚至——”
朱元璋頓了頓，目光愈發銳利。
“防道，甚過防妖。”
話音落下，平臺上靜了一瞬。
康熙的臉色沒有變，表情仍是那副“我問心無愧”的坦然。
他身側的雍正，眉頭極輕地挑了一下。
乾隆端著茶盞的手，也微微頓住。
“這便是朕的‘妖神共治’。”
“不是諸位想象的那樣，讓妖族與人族平起平坐，共治天下。”
“而是——”
“給那些有功的妖族一條出路。”
“也給儒釋道三教一個制衡。”
“讓他們互相看著，互相防著，誰也動不了我大清的根基。”
話音落下，平臺上又是一陣沉默。
李世民的目光，從探究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沉思。
他望著康熙，良久，緩緩開口：
“這麼說來——”
“你大清，不是被妖族架空。”
“而是用妖族，制衡儒釋道？”
康熙點頭。
“正是。”
“朕用妖族，制儒釋道。”
“也用儒釋道，制妖族。”
“讓他們鬥，讓他們爭，讓他們互相消耗。”
“而我大清——”
康熙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鋒芒：
“穩坐釣魚臺。”
雍正介面道：
“父皇所言極是。”
“諸位只看到我大清國祚飄搖、氣運流逝。”
“難道看不到，若無妖族制衡儒釋道，三教坐大之後，我大清還能撐幾年？”
“儒教掌控科舉，天下讀書人皆是儒門弟子。”
“道教信徒遍佈民間，符水治病、祈福禳災，百姓只知有張天師，不知有朝廷。”
“佛教香火鼎盛，寺廟林立，僧尼數量一度超過朝廷官吏。”
“諸位設身處地想一想——”
雍正望向諸帝，目光凜然：
“若你身處此境，你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