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形。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跪倒,齊聲高呼楊戩尊號。
呼聲如雷,震動四野。
天邊一道金光閃過。
金光自西北而來。
橫貫長空。
如一道劈開天地的利劍。
所過之處,烏雲退散,暴雨驟停,連呼嘯的狂風,都在這金光面前噤若寒蟬。
金光落處。
滔天洪水,驟然凝滯。
如同畫面被定格於一瞬。
高達數丈的浪頭,翻湧咆哮的濁流,即將漫過堤壩的最後一道水牆——
全部靜止。
如被無形之手按住。
水面上,漣漪還在,不再向前。
浪花不再落下。
奔騰了千百里的江水,如同一條被馴服的巨龍,乖乖地停在原地,停在堤岸之下,停在萬千跪拜百姓的面前。
江心處。
一頭蛟龍。
蛟龍通體漆黑,身長十丈,頭生獨角,目如銅鈴。
它本是這江中之主,趁暴雨興風作浪,欲水淹百里、吞噬生靈,以助漲自己的妖氣修為。
此刻,它正張著血盆大口,噴吐著滔天濁浪。
被金光貫穿。
從頭至尾,透體而過。
蛟龍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金光釘在江心,如同一條被穿在竹籤上的泥鰍。
五臟六腑、妖丹魂魄,盡數絞碎。
慘叫一聲。
然後,蛟龍翻起肚皮,順著那凝固的江面,緩緩飄向下游。
所過之處。
那些正在興風作浪的小妖們。
望見蛟龍的屍體,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潛入江底,再也不敢露頭。
洪水徐徐退去。
被無形之手按住的江水,開始緩緩回落。
潮汐退潮一般,從容不迫。
一寸,一尺,一丈。
即將漫過堤壩的浪頭,乖乖縮了回去。
已經沒過堤腳的濁流,同樣是徐徐退了回去。
堤壩安然無恙。
百里沃野,保住了。
……
永珍鑑天平臺上。
水鏡鋪展開來,漢武帝一朝的氣運流轉、山河形勝,盡在其中。
畫面裡。
形如白象,吞日神君的身影。
正從滔天濁浪中徐徐升起。
諸天帝王們望著漢武帝畫面中,所展示的一幕幕。
一個個,眼神異彩連連。
在場的帝主們,個個都是久居大河之畔、與水患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相識。
宋徽宗趙佶久居汴梁,對黃河太熟了。
“這……”
“清源妙道帝君,兼具水神之職……”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趙佶話中的未盡之意。
黃河凌汛。
每年開春時節。
黃河上游冰凌融化。
順流而下,堆積成壩,堵塞河道,導致水位暴漲的可怕災難。
一旦凌汛決口。
洪水裹挾著冰塊傾瀉而下,所過之處,田舍盡毀,人畜皆亡,比尋常洪水兇殘十倍。
而黃河,年年有凌汛。
年年有決口之危。
年年有成千上萬的百姓。
在凌汛到來之前,扶老攜幼,棄家逃命。
年年有千里沃野。
在凌汛過後,化作一片澤國,顆粒無收。
王莽時,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
宋初,橫隴改道。
仁宗時,商胡改道。
神宗時,大名改道。
還有那些“以水代兵”的混賬事。
晉國內戰,決水灌城。
秦將王賁,水攻大梁。
朱溫扒堤。
杜充決河。
一樁樁,一件件。
哪一回不是赤地千里?
哪一回不是天下百姓易子而食?
趙佶閉了閉眼。
他登基這些年,最怕的就是開春。
怕快馬入京,怕黃綾急奏。
怕內侍那聲“陛下,黃河又……”
趙佶不知道該求誰。
河神廟裡供的是河伯。
但是河伯攔不住凌汛。
龍王廟裡求的是風調雨順,可龍王只管降雨,不管冰排。
為了這凌汛之災。
他們下過多少道罪己詔?
減免過多少天下賦稅?
斬殺過多少治河不力的官吏?
他們又眼睜睜看著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數不清了。
真的數不清了。
此刻,諸天龍廷之主們,望著畫面裡,清源妙道帝君鎮壓蛟龍作亂的水患。
清源妙道真君。
兼領水神之職。
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
若是將這尊清源妙道真君,請進黃河沿岸的每一座廟宇……
若是凌汛將至時,萬千百姓齊聲高呼他的尊號……
若是那即將決口的冰壩,也被這金光貫穿、凝滯、徐徐退去……
那該少死多少萬百姓?
那該保住多少裡沃野?
那該……
少多少愁苦?
宋徽宗趙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只是望著畫面,眼神愈發灼熱。
旁邊,一位帝王低聲嘆道:
“黃河年年氾濫,歷代都在治,歷代都治不好。若真有這樣一尊神只鎮著……”
又一位帝王介面:
“不止是凌汛。”
“夏秋之交,暴雨傾盆,山洪暴發。”
“哪一回不是沖垮堤壩?”
“哪一回不是淹了州縣?”
“若這位清源妙道真君肯出手……”
趙佶的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又一位帝王開口。
唐高宗李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望著水鏡中漸漸平息的黃河浪濤,又看向另另一條水脈長江。
長江沒有凌汛。
卻有梅雨。
每年入夏,梅子黃熟時節,長江上游的暴雨便如傾盆而下。
一連數十日不見天日。
江水暴漲,一日一丈,中下游的堤壩年年加固,年年潰決。
史官落筆,不過寥寥數語——
“江溢,漂沒民居,溺死者眾。”
“荊南節度使奏:江水泛溢,壞屋萬餘間,溺死千餘人。”
可李治知道。
“溺死者眾”四個字後面。
代表著多少個村莊的絕戶。
多少具泡脹了的屍體掛在樹梢上,多少位母親舉著溺死的嬰孩哭不出聲來。
他登基這些年。
早先,看過太多這樣的奏報。
起先還會震怒,會徹查,會嚴懲河官。
後來漸漸明白——
天要下雨,江要漲水,人攔不住。
真正讓李治夜不能寐的,不光是水,還有妖族。
長江不比黃河,黃河濁浪滔天,蛟龍難以久居。
長江卻是水脈悠長,深不見底,自古便是蛟龍盤踞之所。
每逢汛期,那些蟄伏深潭的水族趁勢而出,興風作浪——
它們是主動掀起巨浪。
蛟尾一掃,堤壩便垮。
蛟口一張,洪水便吞噬逃命的百姓。
有些惡蛟甚至專挑人多的地方衝,像是在戲弄,像是在狩獵。
李治曾聽老臣說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