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
似有整齊的抽氣聲。
不止五家仙，連旁邊幾位尚未完全走遠、豎著耳朵旁聽的仙官神將，都忍不住心中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同樣是驚呼。
意味完全不一樣。
其他仙官神將，驚的是妖清的妖仙，竟敢膽大妄為，直言便宜二字。
若是讓剛剛青玄左府的人聽見了。
光是這一句話。
放其他仙府，怕是鐵定又要橫生出事端。
黃二大爺臉皮抽動，喃喃道：
“這……這豈不是說，尋常修士苦求不得的陰司超拔、亡親救度，在人家天尊眼裡。”
“不過是一卷經、一道疏的事？這……這權柄也太……”
黃二大爺有點不敢說下去。
胡老太爺重重磕了磕菸灰，煙霧繚繞中，有些模糊：
“老八說的重點，怕是那後補的判官筆文書。”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天尊的救度，有時可以……先於陰司法度？”
胡老太爺最終深吸一口氣，對應龍拱了拱手，笑容依舊，卻多了幾分鄭重：“真聖，今日叨擾了。”
“看來您龍門左右，不光是風大，水更深，連帶著……這水底的牽扯，也著實驚人。”
“咱們這些山野精怪，道行淺薄，怕是幫不上甚麼大忙，反倒容易添亂。”
“剛剛的胡言亂語，您就當一陣風颳過。”
“百妖宴，您若有暇，自然蓬蓽生輝；若是公務繁忙，也千萬不必記掛。”
“告辭，告辭！”
說罷，不等應龍回應，便使了個眼色。
黃二大爺、灰八爺連忙跟上，白老太太微微頷首，柳真君直接轉身。
五家仙此番離去，比蓬萊散仙更顯匆忙，甚至帶著點急於脫離是非之地的意味。
幾位尚未離去的運朝之主，臉色已是精彩紛呈，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自家運朝治下，億萬子民生老病死，魂魄歸處，陰司秩序，向來是頭等大事。
陰世冥土的管轄權屬，平日裡或許依循古例、相安無事。
如今聽這意思。
天庭內部對於幽冥的權柄劃分，似乎並非鐵板一塊。
且有“閻浮”、“酆都”、“往生詭域”甚至“泰山冥府”等諸多名目與歸屬？
急性子的儒宋運朝之主趙德柱第一個按捺不住。
他早已褪去赴宴時的華服儀仗，著一身簡潔儒袍，頭戴方巾。
眉宇間執掌一界的帝王氣度與文運精華難以掩蓋。
趙德柱急步上前，也顧不得許多禮數，對著應龍便是深深一揖：
“真聖大人。”
“還請不吝指點迷津！”
“我等下界運朝，閉塞寡聞，於天庭幽冥權屬實在懵懂。”
“陰世輪迴，生靈魂魄最終之歸宿，究竟歸哪位帝君直隸管轄？”
“是諸位仙家所言、顯聖無方的太乙救苦天尊所掌閻浮？”
“還是另有規制？”
“此事關乎億兆黎民身後之事，關乎我朝陰司法度之根本，萬萬錯不得分毫！”
“若因我等不通天庭事務，誤觸禁忌，平白惹下潑天是非，豈不罪莫大焉？”
“還望真聖明示，以安我等惶恐之心！”
這番話，道出了在場幾乎所有運朝之主的心聲。
一時間，數道或焦慮、或探尋、或擔憂的目光，齊齊聚焦在應龍身上
應龍看著眼前這位急得額角見汗的儒宋之主。
又瞥了一眼周圍其他幾位同樣豎起耳朵、眼巴巴望過來的運朝帝王，心下不由一陣無奈。
這些運朝之主。
平日裡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說一不二。
可到了這天庭，遇到超出認知的大事，便也如尋常人般惶惑不安。
心中暗自搖頭，真是不知者無畏，甚麼話都敢聯想，甚麼忌諱都敢觸碰。
應龍輕咳一聲，收起臉上最後一絲應付場面的淡笑，神色轉為嚴肅：
“諸位陛下，且稍安勿躁。”
“此事關乎天規重典，切莫以訛傳訛，妄自揣測。”
“你們都且在此記住了。”
“運朝所轄之陰世冥土、生靈輪迴轉世諸事，凡在正統天道法則覆蓋之下，皆歸酆都大帝統轄！”
“北陰酆都大帝，即昊天大天尊於幽冥之化身，執掌六道輪迴之根本秩序，此乃天經地義，不容僭越！”
此言一出，如定海神針。
趙德柱等人明顯鬆了一口氣，臉色稍緩。
酆都大帝即昊天上帝。
這他們倒是知道，只是剛剛被“閻浮”、“青玄左府”等名頭弄得有些糊塗。
應龍見他們神色，繼續解釋道，語氣放緩：
“至於太乙救苦天尊，其所主閻浮詭域，乃是特殊界域所在。”
“匯聚諸天沉淪罪魂、橫死怨靈、以及受外道邪力汙染之殘魄，其性質兇險詭異，非尋常陰司可比。”
“天尊慈悲，於絕域行救度、淨化、乃至鎮壓之事，其權柄重在救苦與薦亡。”
“與酆都大帝執掌的常規輪迴秩序，雖有交集，但職權分明。”
應龍目光轉向妖清五家仙離去的方向，又補充道：
“同理，南極長生大帝協管往生詭域，屬類似特殊幽冥險地，涉及時空錯亂、因果糾纏之亡魂，非正常輪迴路徑。”
最後，應龍語氣加重，帶著告誡：
“此外，尚有東嶽帝君治下之泰山冥府，淵源古老，職權亦有特殊之處，多與山川地只、人道功德評判相涉。”
“天庭法度森嚴，權職分明，各有疆界。”
“切不可因聽聞些許故事傳聞，便胡亂聯想，混淆視聽，更不可妄議帝君權屬，徒惹忌諱，招來無端禍患！”
“管好自家陰司，遵循酆都法度，便是爾等本分。”
“其餘之事，非爾等當下所能及，亦不必多問！”
說得趙德柱等人又是恍然，又是後怕，連連拱手稱是。
至於趙德柱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與“差點闖禍”的慶幸。
“多謝真聖教誨！是我等著相了，險些誤入歧途！”
趙德柱再次躬身。
應龍擺了擺手，神色緩和下來：
“罷了，不知者無罪。日後行事，多思多察，謹言慎行便是。”
經此一番解釋與敲打。
餘下幾位運朝之主徹底沒了繼續攀談打聽的心思，紛紛恭敬告辭，各自懷著複雜的心事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