磈氏閉目片刻。
雲臺靜極。
群山虛影在神只周身隱隱轟鳴，似有億萬鈞山嶽之重壓於方寸之間。
良久，這尊鎮守天地脊柱的古老山神。
緩緩睜目，答曰：
“崑崙主脈地核深處，尚能維繫九幽之熱不息，天柱之基未傾。”
“然而七十二支脈中，已有九條出現脈息衰減，靈氣倒灌主脈，如病者氣血淤塞於臟腑。”
磈氏巨掌虛按。
雲氣應勢凝結成一幅微縮的山川地理圖。
其中九道原本金光流淌的脈絡，色澤灰敗，地脈蜿蜒走勢時有斷續。
“最甚者，莫過於蜀山支脈的靈氣流失。”
“靈氣流失之速，已非衰減可言，實乃潰堤之勢。”
“照此……下個百年之內，必成絕靈死地。”
絕靈之地。
相當於末法時代的世界，沒有靈氣，更別談甚麼法統延續。
聞言，帝江長嘆一聲。
“天地失衡不可逆。”
“絕靈之地，在玉京山上，如同堤壩蟻穴，一處生，處處生。”
紅光忽然舉杯一飲而盡，酒液在喉間化作烈焰：
“直說罷——”
“下一次殺生陣營的劫潮全面噴發，還有多久？”
蟠桃盛會的歌舞正值高潮。
九天玄女廣袖招展，灑落漫天星辰幻影；仙童合力搬出一罈“萬載空青”，開壇時霞光沖霄三千里。
道韻如實質般瀰漫開來，中十二重雲天一時瓊香繚繞，鸞鳳和鳴。
歡宴聲浪滔天湧至，仙樂如酒醉人魂。
英招雙翼收攏，馬身微微前傾，最終在身前交織成一輪精密繁複的青銅儀軌虛影：
“據玉京山‘量劫儀’顯示。”
“道湮之潮的律動，已從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次，縮短至九萬八千年一次。”
頓了頓，英招又繼續開口：
“而上次大潮，是在九萬七千九百年前。”
百年。
對於凡人而言是漫長一生，對在場這些與天地同壽的存在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紅光笑了：
“吾等鎮守玉京山，哪個不是早已將道果和性命懸於劍刃之上？”
他解下腰間封魔劍，橫置案前。
“此劍飲過十七位天魔帝君之血，也不差再多飲幾口湮滅劫濁。”
扶風真君終於完全鬆開劍柄，雙手捧起玉杯：
“敬玉京山。”
“敬玉京山。”
自前線輪值而歸的玉京山眾神，無論隸屬何方、司職何位，皆肅然舉盞。
無酒而飲，以心為祭。
……
磈氏石雕般的面容微微一動。
古老山神再次闔目，青石眉頭緊鎖，似在傾聽極遙遠、極深處的某種律動。
良久，沉吟道：
“崑崙主脈深處，吾近日感應，似有另一番造化胎動。”
磈氏睜眼，目中有山嶽隆起、地火奔湧的異象。
“那股‘脈息’迥異於靈氣流失的衰敗。”
“反似……反似混沌初開、鴻蒙將判時的‘生髮之機’。”
“諸位，可曾聽聞相關風聲？”
英招與長乘對視一眼。
終是長乘輕嘆，朝著北面主位，拱手而道。
“昊天大天尊確有敕令。”
磈氏閉目片刻，又問道。
“昊天大天尊有旨，崑崙仙山當有三百元會之變。”
“等蟠桃盛會結束。”
“怕是又要有崑崙仙族出世，替我等人道執世天帝、諸天神聖，接下守山之職。”
“好好好。”
“原來如此……天道輪轉，終不絕人之路。”
磈氏霍然起身，山嶽虛影再次暴漲。
“那便說定了——”
“無論如何，吾等必須守住玉京山！”
“守住百年，守住崑崙新脈，守到造化重啟、仙族出世的那一日！”
“大善。”
江疑隨之起身，袖中江河奔湧之聲震耳欲聾：
“縱要撕破臉皮，掀翻龍宮，也必逼他們分出半數真龍嫡脈，親赴玉京山水脈節點鎮守！”
“天地存亡，何分水陸？”
“諸天龍族享四海香火萬古。”
“此刻若是不出力，更待何時？”
“定要他們分出半數真龍，鎮守玉京山水脈節點。”
二神再無多言，拱手作別。
磈氏化身一道巍峨山影，轟然沉入雲海，直墜崑崙；江疑則化作一線奔流，蜿蜒北去，目標直指東海龍宮。
雲臺復歸寂靜。
遠處，玄女一曲已終，仙童封壇斂香。
盛會漸闌。
霞光開始西沉。
雲臺上只剩英招、長乘、紅光與扶風。
四神目光短暫交匯，又齊齊掠過始終靜坐一隅、恍若置身事外的四季之神。
英招正欲振翼。
帝江混沌神影忽又凝實幾分，九隻豎瞳中掠過尷尬的波動：
“各位，磈氏和江疑一個心懷山嶽，一個去強徵四海龍族出兵，各有之事。”
“剛剛事有從急。”
“卻是忘了勸道，四海龍族歸太乙大天帝直屬，左右龍王皆在這席上。”
只是帝江還沒有說完。
又看見剛剛急匆匆離去的磈氏和江疑，尷尬復回。
“帝江！”
磈氏聲如悶雷，壓得極低，帶著三分懊惱，七分苦笑：“你這廝，何不早說？”
“慚愧，慚愧！”
“我等離席未遠，便被九天採訪使與太白金星分頭攔下。”
“無端離宴，形色匆匆，怕是……”
“已惹得大天尊不喜。”
江疑回過神，趕忙去和太白金星道歉。
氣氛一時微妙。
紅光嘴角一扯，似笑非笑，扶風真君眼觀鼻，鼻觀心，肅立，彷彿早已料到此節。
長乘輕輕搖頭：
“天庭自有法度。”
“盛會期間，諸神行止皆在昊天鏡映照之下。”
“尤其涉及徵調兵馬、地脈異動此等大事……”
雲靄分湧，一位白髮白鬚、手持玉柄拂塵的老仙翁，笑吟吟踏雲而至。
“諸位尊神安好。”
太白金星拂塵一擺，先向帝江、英招等微微一禮，又轉向磈氏、江疑，笑容和煦如春風。
“方才見二位尊神行色匆匆，採訪真君恐有急務，特囑小老兒前來一問。”
“可是崑崙、鐘山有變？”
“抑或玉京山前線又有急訊？”
江疑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半步，長揖到地：
“勞金星動問，實是江疑魯莽。”
“因念及玉京山水脈節點或有疏漏，心急如焚，竟忘了盛會未散，禮數有虧。”
“萬望星君在御前美言一二，江疑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