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凝姿態放得極低。
全無剛剛提及“強徵龍族”時的強硬作風。
磈氏亦拱手,身軀同樣是前傾:
“崑崙和首山地脈微有異動,吾心憂故土,一時失態。”
“還請金星代為陳情。”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拂塵輕揚:
“二位尊神心繫天地,何罪之有?”
“大天尊聖明燭照,豈會不知?”
“只是……”
太白金星話鋒微轉,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雲臺眾神。
“如今乃諸天同慶之時,四方耳目皆在。”
“縱有萬分火急之事,亦宜緩步徐行,彰顯天庭從容,三界安定。”
緩步徐行。
四字如溫水,眾神心頭微凜。
天庭秩序森嚴,法度如山。
只是不知太白金星此言是藉機敲打,還是他們強徵龍族水脈神眾一事,恐另有禍端之意。
英招雙翼無聲收攏,馬身微微低伏:
“金星所言極是。”
“是我等慮事不周。”
帝江混沌神影緩緩旋轉,九瞳半闔:
“確是如此。”
“剛剛所議諸事,待蟠桃盛會圓滿,再依天規奏稟,徐徐施行不遲。”
紅光嗤笑一聲,終究沒再言語,只將封魔劍按回腰間,抱臂而立。
太白金星笑容不變,又寒暄數句。
言及瑤池仙樂如何精妙、蟠桃滋味如何玄妙,彷彿方才一切從未發生。
最後,太白金星拂塵一擺:
“盛會將散,西王母娘娘尚有‘百花釀’賜下,諸位尊神不妨移步一賞?”
“小老兒還需回御前覆命,暫且告退。”
言罷,太白金星化作一道大白星輝,裊裊上升,沒入更高處的祥雲中。
雲臺上。
久久沉默。
江疑搖頭長嘆一聲,眼眸裡江河滔滔虛影復現,漸漸恢復平靜無波:
“到底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江疑看向遠處漸次熄滅的慶典明燈。
“天庭秩序已成,法網恢恢。”
“再不是上古之時,可以仗劍獨行、一言不合便掀翻四海的時代。”
英招振開雙翼,同時朝著北面一拜:
“罷了。龍族之事,四海之兵,非一時可決。”
“江疑道友,暫且息心。”
“待盛會落幕,你我聯名上奏,依律請調,方是正道。”
江疑苦笑點頭。
磈氏與帝江相視搖頭。
其餘幾位神明神色平靜,再無半分匆忙,終究整理衣冠,步履穩健,朝著紫極殿方向緩步而去。
剛剛心急如焚、欲直闖龍宮的江河之神。
怒髮衝冠、欲歸鎮地脈的首山山神。
現在又不過是晚風掠過雲臺時,所產生的錯覺。
紅光最後一個離開。
他行至雲臺邊緣。
回望片刻前還瀰漫著金戈鐵馬之氣的空寂玉臺,又抬眼望向至高至深、籠罩一切的蒼穹夜幕。
最終,只是按了按腰間長劍,赤袍一甩,縱身躍入雲海。
……
上十二重雲天。
左右略低處,各設青玉雲臺,其上盤踞的統御四海、司掌萬水興衰的左仙龍王與右仙龍王。
二龍王人身龍首,冕旒垂珠,著九章玄水袞服,周身隱有潮汐虛影漲落。
中央神座上,太乙大天帝憑几而坐。
太乙大天帝和左仙、右仙龍王相顧一笑,左右龍王趕忙出列,朝著上空拱手:
“還請帝君責罰。”
太乙大天帝擺了擺手,饒有興致的看著前往紫極殿的玉京山先天神聖們:
“強徵龍族?”
“水族一脈,可有露面不出力者健在?”
左仙龍王連忙伏地,回道:
“啟稟帝君。”
“下方議論,臣等已悉數聽聞。”
“江疑尊神憂心玉京山水脈,其情可憫,然‘強徵’二字,實有不當。”
“四海龍族自歸天庭統御以來,恪守天規,每有徵召,莫不竭力以赴。”
“此番……是否容臣等稍作解釋?”
右仙龍王隨之頷首,龍鬚輕擺:
“正是。”
“磈氏尊神言及‘山嶽地只行走諸多’,恐是見地只一脈調動頻繁,心生誤解。”
“我水族神眾雖不常顯於外,鎮守四方水眼、梳理天地水脈,其責其艱,未嘗稍減。”
太乙大天帝並未立即回應。
“責罰?”
良久,太乙大天帝出聲,讓二位龍王下意識地將身形壓得更低:
“談不上。”
太乙大天帝收回目光,視線彷彿透過層層雲靄:
“不過,管中窺豹,藉此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玉京山上下來的這些先天神聖、古老人傑,縱是歷經萬劫,骨子裡還是有草莽英雄氣。”
左仙龍王龍睛微閃,似有所悟,躬身:
“帝俊陛下統御妖族天庭時,五行人帝協理陰陽、調和萬類時,便已竭力扭轉此風。”
太乙大天帝娓娓道來:
“成效卓著,否則焉有今日諸天萬界相對安寧之局?”
頓了頓,太乙大天帝又講道:
“終究非所有神聖,皆願或皆能被‘大義’所困。”
“尤其那些自洪荒廝殺中走出、在玉京山血火裡浸泡的存在。”
右仙龍王低聲道:
“帝君所言甚是。”
“如紅光尊神,如扶風真君,乃至磈氏、江疑諸位。”
右仙龍王仔細想了想用詞,又繼續:
“其心繫天地是真,其不惜己身亦是真,然而其行事……確乎更近古風。”
“古風未必不好,只是不合時宜。”
太乙大天帝輕輕搖頭。
“天庭非是部落聯盟,征伐調兵亦非上古約戰。”
“一言不合便欲強徵龍族?”
祂終於看向二位龍王。
“四海龍族,歸吾直轄。”
“爾等且坦言,水族一脈,近年來可有‘聽調不聽宣’,或‘露面不出力’者健在?”
左仙龍王沒有絲毫猶豫。
龐大的龍軀當即伏低,龍首觸及雲臺,肅穆如起誓:
“啟稟帝君,四海龍族乃至萬水水族神眾,得享天庭正朔,沐浴大天尊無邊恩德,聽令只從昊天法旨,效力唯遵帝君敕命!”
“此心天地可鑑,絕無絲毫二心之念!”
右仙龍王同樣伏拜:
“確無此事!”
“水族各部,或許有憊懶、有愚鈍、有力不能及之時,然而絕無存心避戰、藏匿實力之輩!”
“磈氏、江疑二位尊神,許是見山嶽地只行走頻繁,而水族調動多在暗中梳理水脈、穩固界膜,不顯於外。”
“故而有些……誤解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