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鈺指向奏報中一段分析。
“其所有行為——知識售賣、論道交流、甚至那些看似隨意的打賞捐款——”
“其實都服務於同一目的。”
“既在天道的注視下，實踐‘如何在既定規則中尋找漏洞、塑造變數、獲取利益’。”
“大羅天網於它，既是資源庫，也是……練功場。”
十殿閻君沉默了片刻。
宋帝王開口：“若只是修行，倒也無可厚非。”
“諸天大道，各有其途。只要不違天條，不害生靈，天庭素來包容。”
“問題在於，”
崔鈺深吸一口氣。
“‘命運之主’這個位格，它坐不坐得穩，是一回事。”
“它試圖去坐這個位格的行為本身，會引發甚麼連鎖反應，是另一回事。”
崔鈺再次展開奏報的另一部分，裡面是從天網底層資料中提取出的隱秘資訊流：
“自命運之主賬號活躍以來，天網中關於‘命運’、‘占卜’、‘預言’、‘因果操縱’等關鍵詞的搜尋量，上升了百分之四百七十。”
“已有至少八位專修占卜推演之道的仙人，在公開或私下場合，引用或質疑命運之主的理論。”
“更重要的是……”
崔鈺的聲音壓低了些。
“臣監測到，有三處原本穩定的命運節點，出現了……計劃外的微小波動。”
“雖然波動幅度不及‘蝴蝶振翅’之萬一，且很快被天道自我調節機制撫平。”
“但波動的‘觸發模式’，與‘命運之主’在天網傳播的某些思維模型……存在統計學上的相關性。”
閻羅王猛地抬頭：“你是說，它已經在大羅天網……去教別人實踐？”
“不是直接出手干預，”
崔鈺謹慎措辭。
“而是在‘教學’。”
“而學生中，恰好有人在現實諸天世界中進行嘗試。”
十殿閻君的座次之間，無形的壓力開始瀰漫。
泰山王緩緩道：
“所以，它甚至不需要親自做甚麼。”
“只需要不斷輸出‘如何欺騙命運’的知識，自然會有好奇者、投機者、困頓者去嘗試。”
“每一次嘗試，無論成敗，都是對它道途的印證，對‘命運可欺’這一概念的強化。”
“而一旦這個概念在足夠多人心中生根，”
都市王介面。
“‘命運之主’這個位格，就會從虛無中，逐漸獲得真實的重量。”
“哪怕它自己從未宣稱，哪怕天庭從未承認……但‘眾生之信’，本身便是一種力量。”
“尤其是，”
卞城王補充。
“在天庭這個諸天秩序中心，天道顯化最清晰之地。”
“若在此處都能‘欺詐命運’，那這套理論的‘說服力’，將輻射諸天萬界。”
十殿閻君的目光再次交匯，這一次，凝重了許多。
秦廣王忽然道：
“崔判官奏報中提及，南極長生大帝不願沾染‘命運之主’名號……”
“此事，你從何得知？”
崔鈺沉默了一瞬，才回答：
“三百年前，臣奉命整理‘上古仙神尊號變遷錄’，曾見一則秘檔。”
“南極長生大帝於封神之戰後第三千年，主動上表昊天大天尊，請削‘統御萬靈命運’之權柄，僅保留‘司掌壽夭禍福’之職。”
“表文中有言：‘命運無常，詭譎難測，臣願守其福澤一面，避其變數之險。’”
“而根據更古老的記載，”
崔鈺繼續。
“在昊天大天尊尚未成就大羅、三清道祖更常顯聖的年代，曾有過數位試圖執掌‘命運’權柄的大能。”
“其結局……”
他沒有說下去，但十殿閻君都明白。
那些存在。
有的消失在時光長河，有的道途崩毀淪為凡俗，有的……更是不便言說的禁忌。
“命運，”轉輪王輕嘆一聲。
“是連大羅都要謹慎對待的領域。”
“因為它觸及諸天最根本的‘確定性’與‘可能性’之平衡。”
“過重則萬物僵死，過輕則諸界混亂。”
“而這個‘奸奇’，”
楚江王冷聲道。
“它的道，恰恰在破壞這種平衡。”
“它在告訴眾生：確定性可以被欺騙，可能性可以被操縱——而它，可以教你方法。”
閻羅王最終拍板：“崔判官。”
“臣在。”
“繼續密切監控。”
“但暫不採取直接行動。”
閻羅王的聲音迴盪在殿堂中。
“一者，蟠桃盛會期間，不宜生事；二者，昊天大天尊既允其入內，必有深意；三者……”
他頓了頓：“我們也需看清，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會引來……哪些存在的注視。”
“臣遵旨。”崔鈺躬身。
“此外，”秦廣王補充。
“將此事密報三官大帝、四御尊神，尤其是……南極長生大帝處。既然涉及‘命運’權柄，那位理應知曉。”
“是。”
……
這些討論，奸奇自然無從得知。
當崔鈺的神念從地府回歸判官司時，瑤池已過去半日。
仙宴的氣氛愈發高漲。
已有仙人開始以道法助興——
某位星君揮手召來銀河投影，某位龍王吐息凝成水晶宮幻象，某位劍仙劍光分化三千，在雲端演繹劍陣演化……
而在那片屬於混沌四神的角落，表面平靜下，暗流從未停止。
恐虐已經不再滿足於在大羅天網中模擬戰爭。
祂的視線掃過瑤池中每一位看起來“能打”的仙神——
哪吒、王靈官、甚至那位看似文弱的太白金星。
（奸奇曾暗中提醒：此老乃金星星靈化身，殺伐之力內斂，勿惹）。
色孽已經陸續在瑤池換了三個位置，與七撥不同的仙娥、樂官、甚至一位負責禮儀的仙官交談過。
每一次。
祂都在測試天庭仙神對“愉悅”、“美”、“慾望”的耐受底線。
結果令祂既挫敗又興奮。
挫敗於無神真正“墮落”。
色孽興奮於這種道德底線的本身，成了一種全新的、值得祂蠱惑下去“玷汙”的目標。
不多時，恐虐、奸奇等仙收回心神，靜靜找了個地方坐下。
而奸奇……
崔鈺的目光穿透層層空間，落在那位端坐雲臺、羽翼半斂的萬變之主身上。
表面看來。
奸奇是四仙最安靜的一個。
甚至比納垢更安靜——納垢至少還在攪動湯鍋，奸奇卻彷彿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