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下水道系統大概是到了更年期,半夜三更發起了神經。
咕嘟咕嘟的怪響順著井蓋往上冒,那是爛泥煮沸的聲音。
緊接著,整座城市的地面像是被一群得了帕金森的蚯蚓拱過,瀝青路面咔嚓裂開,黑色的淤泥爭先恐後地噴湧而出。
這玩意兒可不是甚麼石油,那股子混雜著硫磺、鐵鏽和千年老屍發酵的惡臭,只要聞一口,就能讓剛吃完的夜宵在胃裡跳極樂淨土。
黑泥沒急著腐蝕建築,反而像是被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揉捏,在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中,數十具慘白的人形拔地而起。
沒有五官,沒有面板紋理,甚至連手裡的兵器都是黑泥凝固成的半成品,活像是一堆建模還沒載入完的低配版英靈。
“大半夜搞團建,經過市政審批了嗎?”
遠坂凜站在冬木教堂那口早已啞火的鐘樓頂端,夜風把她那件殘破的紅色風衣吹得獵獵作響。
她嘴裡叼著一根用來提神的薄荷棒,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垃圾。
這幫沒臉沒皮的傢伙想趁衛宮玄“關機充電”的時候偷塔?做夢。
“去死吧,A貨們。”
凜抬手打了個響指,動作瀟灑得像是賭場裡的荷官。
那一刻,散落在冬木市各個靈脈節點的魔術寶石同時引爆。
她早就防著這一手,把遠坂家僅剩的那點家底全砸進去了。
紅色的魔力光輝在夜空中連成一片複雜的幾何網路,那是把整座城市當成工房來運作的大手筆。
轟轟轟!
剛剛成型的無面英靈還沒來得及擺個Pose,就被腳下突然升起的高溫火柱烤成了脆皮鴨。
但黑泥無窮無盡。
燒掉一批,下一批踩著前輩的灰燼繼續衝。
它們就像是設定好程式的防毒軟體,死死鎖定了教堂地下室那個正在休眠的高能反應源。
“嘖,沒完沒了。”
凜咬碎了嘴裡的薄荷糖,一股子辛辣直衝天靈蓋。
她的左臂正在劇烈顫抖,那上面原本鮮紅欲滴的令咒,此刻暗淡得像是快沒電的霓虹燈,周圍的面板更是佈滿了蛛網般的血裂紋。
那是魔術迴路長期超負荷運轉後的悲鳴,每調動一絲魔力,神經末梢就像是在被鋼絲球來回摩擦。
一頭漏網的黑泥怪物衝破了火力網,像只壁虎一樣順著教堂外牆飛速攀爬,手裡那把還在滴落酸液的長槍直指凜的咽喉。
凜剛想強行透支魔力反擊,腳下的鐘樓地板突然亮了。
那不是魔術的光輝,那是純粹的、霸道的金色。
一道光束如同利劍般從地下室穿透層層地板,毫無阻礙地直射蒼穹。
那頭黑泥怪物連慘叫的資格都沒有,被金光擦了個邊,瞬間就像丟進強酸裡的泡沫,滋啦一聲氣化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教堂方圓百米內的黑泥都在這股氣息下驚恐地沸騰、退散,彷彿那是某種它們無法直視的絕對天敵。
“……笨蛋。”
凜看著那道金光,眼眶莫名發熱,嘴角卻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連睡覺都要搶風頭,你是想把這裡變成迪廳嗎?”
然而,這股力量顯然刺激到了黑泥背後的意志。
下水道深處傳來一聲類似鯨魚擱淺的沉悶低吼。
一頭體型足有卡車大小的黑泥巨獸撞碎了路面,它不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雜兵,身上竟然隱約浮現出了類似赫拉克勒斯的岩石肌肉紋理。
它無視了凜佈置的所有陷阱,像一輛失控的推土機,轟隆隆地撞向教堂大門——那是通往地下室的唯一入口。
“休想過去!”
凜想都沒想,直接從鐘樓上一躍而下。
她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把所有剩餘的魔力灌注進右腿,狠狠一腳踹在巨獸的腦門上。
就像是雞蛋撞上了石頭。
巨獸紋絲不動,凜卻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砸在教堂的長椅上,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十字架。
巨獸根本沒理會這隻“蚊子”,抬起那隻足以拍碎坦克的巨爪,對著地下室的入口狠狠拍下。
完了。
凜絕望地瞪大眼睛。
就在那腥臭的勁風即將摧毀大門的瞬間,地下室裡那個一直沉睡的男人,似乎在夢中不耐煩地翻了個身。
並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是那個一直隨著他心跳明滅的環形誓約,突然投射出了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身穿藍銀鎧甲、手持看不見之劍的嬌小身影。
她出現得無聲無息,就像是月光下的錯覺。
Saber。
虛影並沒有實體,但在出現的剎那,那股屬於騎士王的凜冽劍氣卻瞬間凍結了空氣。
她沒有拔劍,只是對著那隻落下的巨爪,輕描淡寫地揮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手。
世界安靜了。
那頭不可一世的黑泥巨獸僵在半空,兩秒後,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從它頭頂一直延伸到胯下。
噗呲。
巨獸平滑地裂成兩半,切口處光滑如鏡,隨即崩解成漫天黑沙。
Saber的虛影並沒有立刻消散,她轉過身,那雙碧綠的眸子看了一眼倒在廢墟中的凜,微微頷首,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託付,隨後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咳……咳咳……”
凜掙扎著爬起來,每動一下全身骨頭都在抗議。
她顧不上擦嘴角的血,跌跌撞撞地衝進地下室。
衛宮玄還在睡。
但他睡得並不安穩。
額頭上全是冷汗,身上的肌肉時不時痙攣一下,顯然那股清理門戶的力量也不是白來的,他體內的黑泥反噬正在趁虛而入。
“讓你逞能……讓你裝!”
凜一邊罵,一邊撕下自己裙襬的一角,動作粗魯卻又極盡溫柔地幫他擦掉冷汗,裹住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右手。
她看了一眼自己左手上那枚快要徹底崩碎的令咒,眼神一狠,直接將滿是鮮血的手背死死按在了衛宮玄心口的烙印上。
“聽著,衛宮玄。”
凜湊到他耳邊,聲音顫抖卻兇狠異常,“你要是敢醒不過來,我就把你的私房錢全捐了,再把你的骨灰撒進太平洋餵魚!哪怕追到英靈座,我也要把你拽回來洗盤子!”
似乎是聽到了這惡毒的詛咒,或者是感應到了手背上那滾燙的溫度。
衛宮玄一直緊閉的眼皮跳動了一下,原本蒼白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
沒有聲音。
但凜看懂了那個口型。
別、怕。
凜愣住了。
這混蛋,腦子裡除了裝逼就剩這點本能了嗎?
外面的黑潮因為那一劍的威懾,暫時像退潮一樣縮回了陰影裡。
遠處,冬木市的電力系統徹底癱瘓,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街角那家24小時便利店的招牌,還在頑強地閃爍著紅綠相間的光,那是這座絕望都市裡唯一還亮著的人間煙火。
“我不怕。”
凜握緊了他那隻冰冷的手,十指相扣,把頭輕輕靠在他胸口,聽著那有些紊亂卻依舊有力的心跳,看著那盞孤燈。
“下次……換我們一起守。”
話音落下的瞬間,衛宮玄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彷彿那一劍徹底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潛意識的電量。
他的意識開始極速下墜,穿過黑色的夢境,穿過紅色的血海,最終……
像是落在了某種堅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四周不再是熟悉的冬木市,也沒有凜的體溫。
只有無邊無際的灰白迷霧,以及迷霧深處,那隱約傳來的、如同法槌敲擊桌面的肅穆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