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感戛然而止,並沒有預想中摔成肉泥的悶響,只有膝蓋撞擊堅硬地面的脆痛。
衛宮玄猛地嗆出一口冷氣,肺葉像是被塞進了兩把碎玻璃。
四周不再是那充滿黴味的地下室,而是一座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宏大殿堂。
高聳入雲的石柱撐起一片看不見的穹頂,空氣裡瀰漫著福爾馬林和舊報紙焚燒後的焦糊味。
正前方,高懸的審判席上坐著一個男人。
黑色風衣,胡茬凌亂,指間夾著那根永遠燃不盡的香菸。
那張臉衛宮玄太熟悉了,卻又陌生得令人脊背發寒——那是剔除了所有溫情,只剩下殺人機器般冰冷邏輯的衛宮切嗣。
“好久不見,或者說,初次見面?作為‘正義’的贗品。”
切嗣的聲音像是槍膛裡刮過的砂紙,沒有起伏。
他輕輕釦動手指,穹頂之上瞬間垂下無數塊破碎的鏡面。
鏡子裡不是風景,是血淋淋的罪證。
梅宮紗織墜樓前嘴角那一抹解脫的笑,在此刻被定格成一種無聲的控訴;櫻在那髒髒的蟲倉裡伸出手,眼淚還沒流出眼眶就被蟲群吞噬;還有衛宮士郎,那個在平行世界裡握著竹刀至死不退的笨蛋老哥,胸口被貫穿的瞬間,眼神裡的錯愕像釘子一樣扎人。
“你救了她們。”切嗣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化作鐵灰色的實體,“你自我感動,你覺得自己是個英雄。但把鏡頭拉遠一點,你會看到甚麼?”
畫面拉遠。
冬木市的街道因為他在蟲倉的暴走而崩塌,無辜路人被波及;聖盃戰爭的平衡被打破,原本該活下來的人成了炮灰。
“因為你的‘仁慈’,因果線亂成了一團麻。為了救三個必死之人,你把三百個無辜者推上了賭桌。這,就是你的正義?”
話音未落,虛空震顫。
數十條漆黑的鎖鏈毫無徵兆地從地底鑽出,像是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噗嗤幾聲悶響,精準地貫穿了衛宮玄的雙肩、琵琶骨和心口。
痛覺並沒有立刻傳來,取而代之的是海嘯般的資訊流。
每一條鎖鏈都在強行灌輸一種“如果”——如果那天沒救紗織,冬木市的靈脈就不會暴動;如果沒管櫻,間桐家就不會提前引爆聖盃……那些“完美”的平行結局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子裡瘋狂閃回,試圖覆蓋他原本的記憶。
“開甚麼……玩笑。”
衛宮玄咬著牙,鮮血順著嘴角滴在慘白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間被吸收殆盡。
他死死盯著高座上的那個影子,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老子救她們,不是為了在這裡跟你算數學題的!”
這聲反駁蒼白無力。
因為就在他動搖的瞬間,一直守護在他靈基深處的那個嬌小身影——Saber的虛影,像是被風吹散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崩解了。
那是“騎士王”的高潔理想,在絕對的功利主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現實世界,地下室。
遠坂凜並沒有看到那場精神層面的審判,她只感覺手掌下的那具軀體正在變成一塊毫無生機的凍肉。
衛宮玄胸口那個原本還在發光的環形誓約,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那是靈魂正在自我封閉、準備熄滅的徵兆。
“想死?問過你的債主了嗎!”
凜她猛地抬起左手,那上面僅剩的一道令咒紅得刺眼。
沒有吟唱,沒有猶豫。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甲深深嵌入左手背的皮肉,硬生生地將那道蘊含著龐大魔力的令咒“撕”了下來。
那種痛楚相當於把神經從骨頭上剝離,凜疼得渾身冷汗直冒,連慘叫的力氣都被抽乾。
她顫抖著將那團混雜著血肉的金紅色光團,狠狠按在地板上。
以血為墨,以痛為引。
繁複瑰麗的陣法在這一瞬間成型——“雙心迴響陣”。
這是遠坂時臣留下的手記裡記載的禁術,透過強行連結兩個靈魂的底層邏輯來共享生命力。
代價很簡單,施術者將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逐漸喪失對喜怒哀樂的感知,變成一個只會思考魔術迴路的“完美人偶”。
“比起變成木頭人……”凜看著面色慘白的衛宮玄,嘴角勾起一抹悽豔的笑,指尖重重點在他的眉心,“看著你去死這種事,更讓我噁心啊。”
嗡——
陣法閉合。
凜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某種溫熱且重要的東西正在從身體裡流逝。
但與此同時,指尖下那具冰冷的軀體,終於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迴響。
這聲心跳穿透了維度的壁壘,直接炸響在灰白法庭的半空。
正準備降下第二輪審判的衛宮切嗣動作一頓。
他揮了揮手,那團總是纏繞在他身邊的陰影突然散開,露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形。
久宇舞彌的殘響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卻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切嗣……他,也曾想救你。”
衛宮玄瞳孔驟縮。
記憶的閘門被強行撬開。
那是很久以前,他還很小的時候。
某個深夜,他裝睡時感覺到那個總是滿身煙味的養父站在床邊。
切嗣看了他很久,那雙總是像死魚一樣的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名為“後悔”的掙扎。
“你看,連你也猶豫過。”衛宮玄喘著粗氣,在這精神的絕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那是軟弱。”切嗣冷冷地打斷,手中的天平猛地傾斜,“因為那一點軟弱,我失去了一切。而你,正在重蹈覆轍。”
因果鎖鏈驟然勒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這一次,崩解的是那個紅色的背影。
Archer那玩世不恭的虛影在鎖鏈的絞殺下化作漫天紅色的光點。
那意味著“守護者”的覺悟被徹底否定。
“這就是你的答案?”衛宮玄感覺靈魂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但他沒有跪下,反而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他右臂上那個屬於現實的烙印,此刻因為凜的禁術而爆發出了刺目的紅光。
那光芒在灰白色的法庭裡投射出了一個模糊卻堅定的影子——那個正在用自己的情感做燃料,把他從鬼門關往回拽的蠢女人。
“你所謂的正義,就是把人變成計算器。”衛宮玄抬起頭,滿臉是血,笑容卻猙獰得像只野獸,“那你永遠也不會懂……為甚麼像凜這樣的笨蛋,願意陪我這種廢柴賭命!”
“情感是弱點。”切嗣手中的天平沒有絲毫晃動,語氣依舊如寒鐵般堅硬。
“去你的弱點!”
衛宮玄嘶吼著,右臂猛地揮動,現實中傳遞來的魔力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斬向那纏繞在身上的鎖鏈。
遠處,似乎是為了回應這股不屈的意志,一陣空靈悲傷的琴音突兀地響起。
艾莉西亞·馮·愛因茲貝倫那一襲純白的紅裙殘影,如同一隻浴火的蝴蝶,掠過了法庭死寂的穹頂。
切嗣那張萬年不變的撲克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既然不認同我的路……”切嗣緩緩站起身,身後浮現出無數黑洞般的槍口,那是專門針對英靈的“起源彈”具現化,“那就把你不配擁有的力量,全部交還給英靈座吧。”
他抬起手,彷彿一位即將行刑的劊子手,指向了衛宮玄身後那片還在苦苦支撐的英靈群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