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檸又把鹹鴨蛋推過去:“這個蛋黃流油,特別香。”
蘇婉清用筷子尖輕輕碰了碰蛋黃。
金紅色的油滲出來,她抿了抿,鹹,香,還有一點沙沙的口感。
“我娘……以前也會醃鹹蛋。”她突然說,“春天醃,秋天吃,她說鴨蛋要選青殼的,醃出來的蛋黃才紅。”
林西檸沒接話,只是安靜聽著。
“後來家裡欠債,她把醃蛋的罈子都賣了。”蘇婉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再後來,我就死了。”
燭火晃了一下。
林西檸把一盒裝著雞腿肉的飯盒推了過去,“嚐嚐這個。”
蘇婉清低頭,看著那塊雞肉。
燭光下,她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她吃了。
吃了之後,很久沒說話。
林西檸也不催,自己扒著飯,偶爾給蹲在腳邊的黑蛋丟一小塊雞骨頭,狗子嚼得咔嚓響,在寂靜的婚房裡格外清晰。
“林西檸。”蘇婉清忽然開口。
“嗯?”
“你為甚麼救我?”她轉過頭,眼神很認真,“昨天晚上,你衝進來剪斷紅綢,為甚麼?”
林西檸把嘴裡的飯嚥下去,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看著一個人死在我面前。”
“可這是甚麼地方,你應該知道。”蘇婉清說,“你們好像不該多管閒事。你應該像其他人一樣,躲著我,找機會得到點東西,然後離開。”
“那是他們。”林西檸夾起最後一塊雞肉,“我是我。”
很簡單的回答。
蘇婉清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淒涼的、空洞的笑,是真的笑起來,眼角微微彎起:“你這個人,真奇怪。”
“你也挺奇怪的。”林西檸說,“別的鬼見到玩家就殺,你還陪我吃飯。”
“因為……”蘇婉清頓了頓,“你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
她拿起那根香,香已經燒了大半,青煙緩緩盤旋。
“這七十年,我重複了7321次婚禮,見過4682個玩家,他們怕我、恨我、想利用我,從來沒有人……請我吃過飯。”
她抬起眼,看向林西檸。
燭光在她眸子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溫暖的火焰。
“西檸,”她說,“謝謝你。”
不是謝救命之恩,是謝謝這頓飯,謝謝這片刻的、尋常的溫暖。
林西檸當然察覺到蘇婉清變了稱呼,當下把空飯盒蓋上,抹了抹嘴:“下次來,我給你帶別的。”
“下次?”蘇婉清微微睜大眼睛。
“嗯。”林陌認真點頭,“你不是說,這座宅子以後歸你了?那我作為朋友,不得常來串門?”
朋友。
這個詞在婚房裡輕輕落下,像一片羽毛,卻砸得蘇婉清心口發顫。
她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看著指尖縈繞的那縷飯菜的香氣。
七十年來,她第一次覺得,做鬼好像……也沒那麼冷。
快申時了。
蘇婉清站起身,紅衣在燭光下如水流動。
她走到門邊,又回頭:“西檸。”
“嗯?”
“等今晚的事結束,”她輕輕說,“我請你喝茶,我生前……學過一點茶道。”
林西檸笑了:“好。”
蘇婉清也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沒有怨恨,沒有悽楚,只有一點點笨拙的、久違的暖意。
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散入空氣。
但飯菜的香氣,還留在婚房裡。
婚房內的紅燭燃燒過半,燭淚如血蜿蜒。
林西檸蹲在雕花拔步床的帷幔後,右手緊握千年桃木劍,左手輕撫腳邊安靜如影的黑蛋。
“記住,”林西檸低聲囑咐,“我說‘大’時,你就立刻撲向周老爺後頸,逼他轉身。我喊‘定’時,你就用盡最大聲音,把他吼住。”
黑蛋學著林西檸平時的樣子點了點頭,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房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周老爺沙啞的哼唱:“一更天裡呀,入洞房喲~”
吱呀——
門被推開,濃烈的酒氣湧進。
周老爺今晚似乎格外興奮,手裡拎著個酒壺,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不過他好似忘記了昨晚被燒死的痛苦了。
時機到了。
周老爺搖搖晃晃走向床邊,嘴裡唸叨:“婉清啊,老爺我又來了,咱們夫妻......”
就是現在!
“大!”
床底黑蛋猛地竄出!
黑蛋在撲出過程中身軀暴漲三倍,從普通小狗化為牛犢大小的黑犬巨獸,渾身毛髮炸起,四爪泛起幽藍的光澤。
若不是婚房內太小,黑蛋還能變得更大。
“甚麼畜牲?!”周老爺驚怒轉身,後頸空門大開。
林西檸從帷幔後暴起,桃木劍直刺他後心,但劍尖在離他三寸處被一層黑氣擋住!
周老爺獰笑轉身,五指化為鬼爪抓向林陌:“小賤人,找死——”
“定!”
黑蛋仰天長嘯,發出的卻不是犬吠,而是渾厚如鐘的吼聲!
這是黑蛋進入這副本後啟用的天賦技能,平時使不出來,只有這種特定場景才有用。
聲波肉眼可見地盪開,周老爺果然被這一吼嚇住不動,身上的黑氣劇烈波動。
林西檸抓住這瞬息的機會,繼續刺向周老爺。
這第二劍倒是刺進去了,只不過不太深。
周老爺沒有去管被刺中的地方,鬼爪已至林西檸面門。
千鈞一髮之際,黑蛋猛地撲上,一口咬住周老爺抓向林西檸的右臂。
黑蛋的撕咬自帶“辟邪”屬性,鬼爪竟被生生咬住。
“啊——!”周老爺慘嚎。
林西檸本想學著以前看過的殭屍片,咬破舌尖,把一口純陽血噴在桃木劍上直接加強威力。
她咬了一口,太痛了,而且還沒咬破。
只好作罷,又舉起桃木劍往周老爺的傷口猛刺。
黑蛋直接把周老爺的右臂整個撕了下來,然後配合主人,又把這老鬼的左臂卸掉了。
周老爺身上的黑氣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他本來的鬼相,一個乾癟枯瘦、滿臉老人斑的腐朽軀體。
林西檸的劍沒有停。
桃木劍刺入周老爺的胸口。
沒有鮮血,只有黑色的怨氣如噴泉般湧出。
黑蛋鬆開口,退到林西檸身邊,警惕地盯著周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