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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執劍走天涯59

2026-05-09 作者:玲冰瑤

沈硯坐在床邊,看著爹爹睡著的樣子。

窗紙漸漸發白,屋裡的油燈已經燃盡,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爹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隨時會停下來。沈硯不敢動,就那麼坐著,握著爹爹的手。

那隻手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這隻手把他舉過頭頂,讓他看見牆外的世界。那時候爹爹的手寬厚有力,掌心粗糙,卻讓他覺得無比安全。後來爹爹回來了,手比以前更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握上去像握著一塊樹皮。再後來,這隻手開始練字,一筆一劃,笨拙地描摹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現在,這隻手只剩下骨頭和皮,輕輕一握就能感覺到指骨的形狀。

沈硯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孃親端著一碗粥走進來,看見沈硯的樣子,嘆了口氣,把粥放在桌上。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爹爹的額頭,又把手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

“你爹這幾個月一直唸叨你。”孃親說,聲音很輕,“說你一個人在任上,不知道吃不吃得慣那邊的飯,不知道天冷了有沒有加衣裳。我說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用得著操心?他不聽,還是念叨。”

沈硯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前些日子,他把那些信翻出來,一封一封地看。”孃親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沈硯,“這是他給你寫的信,一直沒寄出去。”

沈硯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十幾封信。信封上寫著“阿硯親啟”,字跡從生澀到周正,從歪斜到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開啟來看。

“阿硯吾兒:見字如面。今日天氣好,我和你娘去地裡看了看,麥子長得不錯。你娘說等你回來給你做麵條吃。你在外頭好好的,不用惦記家裡。爹。”

信很短,只有這幾行字。沈硯卻看了很久。

他又抽出一封。

“阿硯吾兒:今日是你生辰,你娘給你煮了面,說你不在家,面就讓我吃了。我吃著面,想著你小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你才這麼高,現在都當官了。爹高興。爹。”

一封一封看下去,每一封都寫著家常瑣事:今天吃甚麼飯,院子裡的棗樹結了多少棗,鄰居家的孩子娶了媳婦,冬天來了下了第一場雪。沒有一句要緊的話,每一句卻又都像在說:阿硯,爹想你。

最後一封是最近寫的,墨跡還很新。

“阿硯吾兒:爹最近總覺得累,可能是老了。你別擔心,爹沒事。就是有時候會想起你小時候,想起你追著車跑的樣子,想起你喊爹爹的聲音。爹這輩子沒甚麼出息,就養了你這麼一個好兒子。爹知足了。你在外頭好好幹,不用記掛家裡。爹。”

沈硯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那天早上,爹爹醒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見沈硯還在床邊,微微笑了笑,說:“阿硯,你還在啊。”

“爹,我在這兒。”沈硯湊過去,“你餓不餓?娘熬了粥。”

爹爹搖搖頭,又點點頭。沈硯把粥端過來,一勺一勺地喂他。爹爹吃了幾口,就不吃了,說:“飽了。”沈硯給他擦擦嘴,扶他躺好。

“阿硯。”爹爹忽然說。

“嗯?”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得說胡話?”

沈硯想了想,隱約有點印象。那時候他五六歲,燒得迷迷糊糊,一直喊著爹爹。

“你娘急得不行,連夜去請郎中。郎中來了,開了藥,說你燒得太厲害,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爹爹的眼睛望著屋頂,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你娘哭了一夜,我也一夜沒睡。我守著你,看著你燒得通紅的臉,心想,你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

沈硯聽著,心裡一緊。

“後來你燒退了,睜開眼睛,第一個喊的就是‘爹爹’。”爹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了笑意,“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我得好好活著,看著他長大。”

沈硯握住爹爹的手,喉嚨發緊。

“後來我真的差一點沒活著回來。”爹爹說,聲音很平靜,“在山溝裡幹活的時候,有一次從山上滾下來,摔斷了腿,躺了三個月。那時候我想,完了,這下回不去了。可是夜裡做夢,夢見你在喊爹爹,喊得那麼大聲,把我喊醒了。醒過來我就想,不行,我還得回去,我兒子還在等我。”

沈硯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阿硯,爹這輩子,值了。”爹爹看著他說,“爹受了苦,但爹回來了。爹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考功名,看著你當官。爹還給你寫了這麼多信,雖然沒寄出去,但爹寫了。爹把想說的話都說了,爹沒甚麼遺憾了。”

“爹——”沈硯喊了一聲,聲音哽咽。

爹爹抬起手,摸摸他的臉。那隻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摸在臉上像一片落葉。他說:“阿硯,爹走了以後,你好好照顧你娘。她跟著爹受了半輩子苦,你得讓她享享福。”

“爹,你別這麼說——”

“聽爹說完。”爹爹打斷他,“爹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爹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活著回來,是養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比爹強,比爹有出息。但你要記住,不管有多大出息,都要做個好人。樣樣踏實,步步穩重,這八個字,爹教給你,你也要教給你的孩子。”

沈硯點頭,說不出話。

爹爹笑了笑,像是放心了。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陽光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他的臉上。

“今天天氣真好。”爹爹說。

那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中午的時候,爹爹睡著了,睡得很沉,再也沒有醒過來。

沈硯坐在床邊,握著爹爹的手,從中午坐到傍晚。那隻手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涼得讓他心裡發慌。他知道爹爹走了,可是他不願意放開。他總覺得,只要他不放開,爹爹就還在。

孃親走進來,在爹爹身邊坐下。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爹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理了理。

“你爹走的時候,你在跟前,他放心了。”孃親說,“他一直怕你不在跟前,怕你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現在你回來了,他也走了,正好。”

沈硯看著孃親,她的臉上沒有多少悲傷,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他知道,孃親不是不悲傷,是悲傷得太多了,已經不會哭了。

那天晚上,沈硯給爹爹擦身,換上乾淨的衣服。爹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他心驚。他把爹爹抱起來,就像小時候爹爹抱他一樣。他想,爹爹這一輩子,太苦了。年輕的時候被抓去做苦力,九死一生逃回來;回來後拼命幹活,供他讀書;好不容易他考上了功名,可以享福了,卻又病倒了。

爹爹這一輩子,就沒有好好享過一天福。

喪事辦得很簡單,是爹爹生前交代的。他說不要鋪張,不要浪費,簡簡單單送他走就行。沈硯按照爹爹的意願,請了幾個鄉親幫忙,在自家地裡挖了墳。

下葬那天,天陰著,像要下雨。沈硯捧著爹爹的靈牌,走在送葬的隊伍最前面。孃親跟在後面,由鄰居家的嬸子扶著。鄉親們都來了,站在路兩邊,默默地看著。

到了墳地,沈硯跪下來,看著棺材一點一點放下去。土一鍬一鍬蓋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忽然想起爹爹說過的話:“家在這兒,根就在這兒。”

現在爹爹就埋在這兒,真的成了根。

葬禮結束後,沈硯扶著孃親回家。走到門口,他忽然站住了。院門虛掩著,和以前一樣。他推開門,看見院子裡晾著孃親洗的衣裳,看見牆角堆著爹爹劈的柴。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可是爹爹不在了。

他走進堂屋,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布包。開啟一看,是爹爹給他寫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是爹爹寫的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

沈硯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但字還是那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他想起爹爹第一次寫這八個字的樣子,想起爹爹在燈下練字的樣子,想起爹爹把這八個字教給他的樣子。

他把那張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沈硯在家裡陪著孃親。他把爹爹的信一封一封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封信都很短,每一封信都很平淡,可是每一封信都讓他想哭。他從來不知道,爹爹這麼想他,這麼念他,這麼愛他。

孃親的身體也不如從前了,爹爹走後,她一下子老了許多。以前還能幹活,現在幹一會兒就要歇著,有時候坐著坐著就睡著了。沈硯不敢走,怕一走就再也見不著孃親了。

一個月後,沈硯收到衙門的信,催他回去。他把信給孃親看,孃親看了,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去吧,公家的事耽誤不得。”

“娘,你跟我一起走吧。”沈硯說,“我一個人在任上,也沒人照顧你。你跟我去,我天天都能看見你。”

孃親搖搖頭:“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兒陪著你爹。他一個人在這兒,孤零零的,我得陪著他。”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孃親的性子,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了。

臨走的前一晚,孃親給他收拾行李。還是和以前一樣,裝了一大包東西:鞋、鹹菜、臘肉。沈硯看著那個包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離家去縣學,孃親也是這樣給他收拾行李。那時候孃親的頭髮還是黑的,腰板還是直的,現在頭髮白了,腰也彎了。

“娘,別裝了,太多了。”沈硯說。

“不多,你一個人在外頭,沒人照顧,帶上這些,想家了就吃點。”孃親說著,把包袱繫好,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包袱,忽然跪了下來。

“娘,兒子不孝,不能在跟前伺候你。”

孃親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把他扶起來:“說甚麼傻話,你在外頭當官,是給咱家爭光,娘高興還來不及呢。起來,起來。”

沈硯站起來,看著孃親。孃親的眼睛紅了,卻沒有哭。她伸手理了理沈硯的衣領,說:“阿硯,你在外頭好好的,不用惦記家裡。娘身子骨還硬朗,能照顧自己。你要是想家了,就寫封信回來。”

沈硯點頭,說不出話。

第二天一早,沈硯揹著行李,走出院門。孃親站在門口送他,和以前一樣。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看見孃親抬起手,朝他揮了揮。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白髮格外顯眼。

他忽然想起爹爹說的話:“走得再遠,也要記得回來的路。”

他把頭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孃親還站在門口,小小的一個人影,在晨光裡一動不動。

沈硯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在一家客棧住下。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就把爹爹的信拿出來看。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爹當年逃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一條路,走了幾個月。那時候爹爹是甚麼心情?他害怕嗎?他絕望嗎?他想過放棄嗎?

他不知道。爹爹從來沒說過。

他只知道,爹爹回來了。爹爹走了一千多里路,從那個山溝裡一步一步走回來,回到這個家,回到他和孃親身邊。

他把信收好,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繼續趕路。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自己走的這條路,和當年爹爹逃回來的路,也許是同一條。他不知道是不是,但他願意相信是。他願意相信,他走的每一步,爹爹都走過;他看的每一處風景,爹爹都看過。

這樣想著,他忽然覺得,爹爹好像就在他身邊。

回到任上後,沈硯比以前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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