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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執劍走天涯60

2026-03-10 作者:玲冰瑤

回到任上後,沈硯比以前更忙了。

縣衙裡積壓的公文堆了半人高,師爺見他回來,長長地鬆了口氣,連聲說:“大人可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好幾樁案子等著您定奪,還有鄉紳們遞的帖子,催了幾回。”沈硯點點頭,坐下來,翻開最上面的一卷公文,開始批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白天他審案、理事、接待鄉紳,晚上一個人在燈下看卷宗、寫公文。有時候忙到深夜,抬起頭,看見窗外的月亮,會想起家裡的院子,想起孃親晾的衣裳,想起爹爹劈的柴。他把那八個字掛在牆上,“樣樣踏實,步步穩重”,每天抬頭都能看見。

可是夜裡,他常常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看見爹爹的臉,看見爹爹躺在床上的樣子,看見爹爹最後說的那句話——“今天天氣真好。”他翻來覆去,把被子裹了又裹,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裡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有一天晚上,他又睡不著,索性起來,把爹爹的信拿出來看。信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邊角都起了毛。他看著爹爹的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忽然想起爹爹練字的樣子。那時候爹爹的手抖得厲害,握筆都握不穩,卻還是一筆一劃地寫,寫完了還要問他:“阿硯,你看爹寫得怎麼樣?”

他那時候怎麼說來著?他說:“還行。”就兩個字,輕飄飄的。爹爹卻高興得像個孩子,把那幾個字看了又看,說:“爹再練練,以後給你寫信用。”

現在他收到信了,可是寫信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把信貼在胸口,就那麼坐著,坐到天亮。

過了些日子,縣裡出了一樁案子。兩家爭一塊地,一家說那是祖上傳下來的,一家說那是自己花錢買的,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沈硯把兩家的地契都拿來,仔細比對,發現其中一家的地契有問題,印章是偽造的。他把那家人傳來,當場對質。

那家人是個老漢,六七十歲,頭髮花白,滿臉褶子。一開始他還嘴硬,說地契是真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沈硯把假地契的證據擺出來,一條一條說給他聽。老漢聽著聽著,忽然跪下來,老淚縱橫。

“大人,草民知罪了。”老漢磕頭如搗蒜,“草民是一時糊塗,想著那塊地挨著我家的地,就想佔過來。草民錯了,求大人開恩。”

沈硯看著老漢跪在地上,滿頭白髮,忽然想起自己的爹爹。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起來吧。”

老漢不敢起來,還是跪著。

“本官問你,你家裡幾口人?”

老漢愣了愣,說:“回大人,草民家裡四口人,老婆子早就沒了,剩下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兒子在外頭給人扛活,孫子還小,在家裡。”

“你兒子多大?”

“三十四了。”

“孫子呢?”

“六歲。”

沈硯又問:“你家的地,夠種嗎?”

老漢低著頭,說:“夠是夠,就是地薄,收成不好。草民想著,要是能多一塊地,兒子就不用出去扛活了,能在家裡種地,孫子也能吃口飽飯。”

沈硯聽了,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老漢做錯了事,按律法該打板子,該罰銀子。可是看著老漢跪在地上,滿頭白髮,他想起了爹爹。爹爹為了供他讀書,也是這樣,拼了命地幹活,拼了命地攢錢。要是爹爹也動過這樣的念頭,想過用不光彩的手段多掙一點,他能怪爹爹嗎?

他不知道。

他想了一會兒,說:“你偽造地契,按律當杖責三十,罰銀十兩。但本官念你初犯,又主動認罪,從輕發落。杖責免了,罰銀減為三兩。另外,那塊地判給原主,你不得再爭。”

老漢愣了一下,然後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沈硯擺擺手,讓他走了。

案子結了,師爺在一旁說:“大人,您這判得是不是太輕了?偽造地契,按律該重判,不然以後人人都效仿,怎麼辦?”

沈硯說:“他心裡有愧,以後不敢了。再說,他一個老漢,打三十板子,說不定就打死在家裡了。他家裡還有兒子孫子,打死了他,那一家子怎麼辦?”

師爺想了想,點點頭:“大人說的是。”

晚上,沈硯一個人坐在燈下,想起白天的案子,又想起爹爹。他想,爹爹要是知道他這麼判,會不會說他判得太輕?會不會說他不該心軟?

他不知道。

他又把爹爹的信拿出來看。看著看著,忽然看到一封信裡有一句話:“阿硯,爹這輩子吃過苦,知道苦日子難熬。你要是當官,遇到受苦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愣住了。這封信他看過很多遍,卻從來沒注意過這句話。也許是以前看到了,沒往心裡去。現在再看,心裡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星星稀稀落落地掛著。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覺得,爹爹也許一直在看著他,看著他辦案,看著他判案,看著他做人。

“爹,你放心。”他在心裡說,“兒子記住了。”

日子繼續過著。

春天的時候,沈硯收到一封家書,是孃親託人寫的。信上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他不用惦記。院子裡的棗樹發芽了,今年應該能結不少棗。等棗熟了,她曬成幹,給他寄一些來。信的最後說,她去給爹爹上墳了,燒了些紙錢,告訴爹爹他在外頭好好的,讓爹爹放心。

沈硯看完信,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爹生前說過,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親眼看見他娶媳婦,沒抱上孫子。那時候他笑著說:“爹,你急甚麼,我才多大?”爹爹也笑了,說:“是,是,不急,不急。”可是眼神裡,明明是有遺憾的。

他想,要是爹爹還在,知道他娶了媳婦,生了孩子,該有多高興。

可是爹爹不在了。

他把信疊好,放回信封,和爹爹的信放在一起。

這一年,沈硯二十七歲。

秋天的時候,縣裡鬧了一場旱災。連續兩個月沒下雨,地裡的莊稼都枯死了,顆粒無收。鄉紳們還能扛過去,窮人家就慘了,沒糧吃,沒水喝,餓死人的事時有發生。

沈硯急得睡不著覺。他把縣衙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把能拿出來的糧食都拿出來了,還是不夠。他給府臺大人寫了十幾封信,求府裡撥糧賑災。府臺大人回信說,府裡也緊張,撥不出多少,讓他自己想辦法。

他想不出辦法。

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老太太頭髮花白,滿臉皺紋,抱著孩子的手乾瘦得像柴火棍。孩子在她懷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怎麼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問:“老人家,孩子怎麼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沒有光。她說:“餓了,沒力氣動了。”

沈硯心裡一緊。他把身上的銀子掏出來,塞到老太太手裡。老太太看著那塊銀子,愣了一會兒,忽然跪下來,磕頭。他趕緊把她扶起來,說:“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

老太太站起來,看著他,忽然問:“你是縣太爺?”

沈硯點點頭。

老太太說:“縣太爺,你是個好人。可是這銀子,買不到糧食。這年頭,銀子有甚麼用?糧食才能救命。”

沈硯說不出話來。

他回到縣衙,把自己關在屋裡,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一個決定。

他把縣裡的大戶都請來,擺了一桌酒席。酒過三巡,他站起來,說:“諸位,本官今天請你們來,是有事相求。縣裡鬧旱災,百姓沒糧吃,餓死人的事天天有。本官想向諸位借糧,等明年收成好了,一定加倍奉還。”

大戶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沈硯又說:“本官知道,諸位也不容易。可是那些百姓,都是咱們縣的人,是咱們的鄉親。諸位家裡有餘糧,借一些出來,救他們的命,這是積德的事。”

還是沒人說話。

沈硯等了一會兒,忽然跪下來,說:“本官求你們了。”

大戶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七手八腳地扶他。一個老員外說:“大人,您這是做甚麼?您是父母官,怎麼能跪我們?”沈硯說:“我不是父母官,我是來求你們的。只要能救百姓,我跪一跪,算甚麼?”

大戶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有人說話了:“大人,我家有糧,借五百石。”

又有人說:“我家也借,三百石。”

一個接一個,湊了兩千多石糧食。

沈硯站起來,給每個人都作了一個揖。他說:“諸位的大恩,本官記在心裡。等明年收成好了,本官一定還。”

老員外說:“大人,您這是說哪裡話。您是真心為百姓,我們怎麼能不幫?”

糧食發下去的那天,沈硯站在衙門口,看著百姓們排隊領糧。隊伍很長,從衙門口一直排到街那頭。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婦女,有拄著柺杖的老漢。他們領了糧,有的當場就哭了,有的跪下來磕頭,有的走到他面前,說:“縣太爺,您是青天大老爺。”

沈硯看著他們,心裡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起爹爹說過的話:“阿硯,你要是當官,要對得起百姓。百姓不容易,種地的人更不容易。你多想想他們,少想想自己。”

他想,爹爹說的對。

旱災過去了,冬天來了。

這年冬天特別冷,沈硯在屋裡批公文,手都凍僵了。他搓搓手,呵一口氣,繼續寫。寫了一會兒,忽然有人敲門。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破棉襖,手裡提著一個籃子。他一進門就跪下了,說:“大人,小民給您送點東西。”

沈硯一愣,趕緊讓他起來,問:“你是誰?送甚麼東西?”

年輕人站起來,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蓋著的布。籃子裡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包花生。年輕人說:“大人,小民是王家村的,姓王。今年旱災,小民家裡沒糧吃,差點餓死。是大人發的糧,救了小民一家。小民沒甚麼值錢的東西,家裡養了幾隻雞,攢了幾個雞蛋,還有自家種的花生,給大人嚐嚐。”

沈硯看著那籃子雞蛋,看著那包花生,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這些東西,是這年輕人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了。他要是收了,這年輕人一家這個冬天就更難熬了。他要是不收,這年輕人心裡過意不去。

他想了一會兒,說:“本官收下了。謝謝你。”

年輕人高興得直搓手,說:“大人肯收,小民就放心了。大人,您忙,小民走了。”說完,又跪下來磕了個頭,轉身走了。

沈硯看著那籃子雞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師爺叫來,說:“這籃子雞蛋,你拿去換些米,給王家村送過去,就說是我送的,給那戶人家過年用。”

師爺愣了愣,然後笑了:“大人,您這是——”

沈硯擺擺手:“去吧。”

晚上,沈硯坐在燈下,又拿出爹爹的信來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發現一件事。

爹爹寫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很平淡。可是每一封裡,都有一句“你在外頭好好的,不用惦記家裡”。他以前沒在意,以為就是尋常的叮囑。現在他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是——爹想你了,可是爹不說,爹怕你分心。

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爹,”他在心裡說,“兒子在外頭挺好的。兒子在做好事,做對得起百姓的事。你放心吧。”

窗外,雪悄悄地下起來,一片一片,落在院子裡,落在屋頂上,落在遠處的地裡。雪落無聲,像爹爹的呼吸,輕得聽不見,卻一直都在。

臘月的時候,沈硯收到孃親寄來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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