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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執劍走天涯58

2026-03-10 作者:玲冰瑤

沈硯在縣學讀書的那三年,是他過得最快的三年。

每個月回家一趟,從縣城走到鎮上,二十里路,他從來不坐車。爹爹說過,路要一步一步走,走出來的路才踏實。他走在路上,看著兩旁的田地隨著季節變換顏色,青了又黃,黃了又青,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

每次走到家門口,總能看到孃親在院子裡晾衣裳,或者爹爹在劈柴。他一喊“娘”,孃親就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他一喊“爹爹”,爹爹就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接過他的包袱。

那三年裡,爹爹的身體越來越好,臉上有了肉,腰板也挺直了些。他在糧行裡做得不錯,掌櫃的信任他,讓他管著賬目。每天晚上,他還是會在燈下練字,字寫得越來越周正,雖然比不上沈硯的,但已經能看得過眼了。

有一次沈硯回家,看見爹爹正在寫信。他湊過去看,爹爹不好意思地遮住,說:“給你娘寫的。”

沈硯笑起來:“爹爹還會寫信了?”

爹爹瞪他一眼:“怎麼,瞧不起人?我練了這麼些年,寫封信還不行?”

沈硯笑著走開了,心裡卻暖洋洋的。他知道爹爹是想把那些年欠孃親的都補回來。說不出的話,就寫在紙上。他後來聽孃親說,爹爹每個月都要給她寫一封信,明明天天見面,卻還是要寫。孃親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你爹爹啊,是個悶葫蘆,心裡有話說不出來,就寫在紙上。”孃親把那疊信仔細地收在櫃子裡,一張一張壓得平平整整,“這些信,等我老了,慢慢看。”

沈硯看著孃親的背影,忽然覺得,孃親也老了。

他記得小時候,孃親的頭髮又黑又亮,編成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髻。現在那髻裡已經有了白髮,一根一根的,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她的腰身也不如從前直了,幹一會兒活就要歇一歇,捶捶腰。

沈硯心裡有些發酸。他想,等他考上了功名,有了出息,一定要讓孃親和爹爹過上好日子。不再讓孃親洗衣裳做飯,不再讓爹爹去糧行裡受累。他要給他們買一座大院子,僱幾個下人,讓他們舒舒服服地養老。

他把這個想法跟爹爹說了,爹爹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阿硯,你有這份心,爹孃就知足了。但爹孃不圖這個,圖的是你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

沈硯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十七歲那年,沈硯考上了府學,要去省城讀書。

這一次離家,比上次更遠。省城離鎮上三百里,坐車要三天,半年才能回來一趟。孃親給他收拾行李,裝了一大包東西,有她親手做的鞋,有醃的鹹菜,有曬乾的臘肉。沈硯說帶不了這麼多,孃親不聽,硬是把包袱塞得滿滿的。

“外頭的飯吃不慣,帶上這些,想家了就吃點。”孃親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爹爹站在一旁,不說話,只是看著沈硯。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驕傲,有不捨,還有一絲沈硯看不懂的東西。

臨走的前一晚,沈硯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聽見隔壁屋裡,爹爹和孃親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甚麼。後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自己又站在那片荒原上。但這一次,荒原不再是空蕩蕩的,遠處有兩個人影,正朝他走過來。他想跑過去,卻怎麼也跑不動。他急得大喊:“爹!娘!”喊出聲來,人就醒了。

醒來時天已矇矇亮,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厲害。他躺了一會兒,起身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院子裡,爹爹已經起來了,正在給他檢查行李。他把包袱解開,一樣一樣地看,看看有沒有漏掉甚麼。沈硯站在門口,看著爹爹佝僂的背影,心裡一熱,走過去喊了一聲:“爹。”

爹爹回過頭,笑了笑:“醒了?還早呢,再睡會兒。”

“不睡了。”沈硯蹲下來,和爹爹一起整理行李。

父子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沈硯把孃親做的鞋放進包袱,爹爹把鹹菜重新包了一層油紙。收拾完了,爹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說:“阿硯,爹爹送你幾句話。”

沈硯站起來,看著爹爹。

爹爹沉默了一會兒,說:“到了省城,好好唸書。外頭花花世界,甚麼都有,但你要記住,咱們家是從哪兒來的。你爹我當年被抓去做苦力,那些年,甚麼苦都吃過,甚麼罪都受過。支撐著我活下來的,就一個念頭——回家。回到這個家,回到你和你娘身邊。”

他的聲音有些啞,頓了頓,繼續說:“所以阿硯,不管以後你走到哪裡,做到多大的官,發多大的財,都要記得回家。家在這兒,根就在這兒。走得再遠,也要記得回來的路。”

沈硯聽著,眼眶有些發熱。他用力點頭:“爹,我記住了。”

天光大亮,沈硯揹著行李,走出院門。爹爹和孃親站在門口送他,和四年前一樣。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看見爹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孃親站在爹爹身邊,用手帕擦著眼睛。

他想起七歲那年,爹爹離家時,他追出去,被孃親拉住。那時他害怕極了,怕爹爹再也不回來。

現在輪到他走了。

他朝爹孃揮了揮手,轉過身,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很遠,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爹孃還站在門口,小小的兩個影子,在晨光裡一動不動。

他把頭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路很長,但他知道,路的盡頭,有一個家在等著他。

在省城的那些年,沈硯時常想起爹爹說的話。

省城確實是個花花世界。同窗裡有不少富家子弟,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出手闊綽,一擲千金。有人邀他一起去喝酒,有人拉他去逛花街,他都婉言謝絕了。不是他清高,是他忘不了爹爹那雙粗糙的手,忘不了孃親頭上的白髮。

他住在學舍裡,一間小屋,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每天除了去講堂聽課,就是躲在屋裡看書。餓了就去食堂吃飯,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他就覺得很滿足了。省城的飯確實不如孃親做的好吃,但吃著吃著,也就習慣了。

他想家的時候,就把孃親做的鞋拿出來看看。那雙鞋他一直捨不得穿,放在枕頭底下,想家了就摸一摸,好像能摸到孃親的手。

他也會想起爹爹寫的那些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他把那張紙也帶來了,壓在書桌的玻璃下面,每天都能看見。累了就看一眼,倦了就唸一遍,唸完了,就又有了力氣。

三年後,沈硯參加了鄉試,中了舉人。

訊息傳回家,鎮上的人都來道賀。爹爹在院子裡擺了酒席,請鄉親們吃飯。沈硯從省城趕回去,一進村口,就看見爹爹站在路邊等著。他跑過去,喊了一聲“爹”,爹爹笑著應了,眼眶卻紅了。

那天晚上,爹爹喝多了。他平時不喝酒,那天卻喝了一杯又一杯,臉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他拉著沈硯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阿硯,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娘。爹沒能給你攢下家業,沒能給你鋪好路,還讓你跟著操心……爹沒用,爹沒用……”

沈硯握著他的手,說:“爹,你別這麼說。沒有你,就沒有我。”

爹爹搖搖頭,眼淚流了下來:“你不知道,阿硯,你不知道爹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在山溝裡幹活,每天從早幹到晚,吃不飽,穿不暖,生病了也沒人管。爹多少次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可是爹不能死,爹還得回家,回家看看你和你娘。你就是爹的念想,阿硯,你就是爹的念想。”

沈硯聽著,心裡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來。他從來不知道,爹爹那些年受了這麼多苦。爹爹從來不提,他也從來不敢問。現在爹爹藉著酒勁說出來,他才明白,爹爹能活著回來,是多麼不容易。

那天晚上,沈硯扶著爹爹回屋,給他擦臉,給他脫鞋,給他蓋好被子。爹爹躺在床上,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沈硯俯下身,聽見爹爹在說:“回家了……終於回家了……”

沈硯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第二年春天,沈硯進京參加會試。

臨走前,爹爹把那八個字又寫了一遍,讓他帶上。這一次的字比上一次更周正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沈硯把那張紙貼身放著,揣在心口的位置。

一路上,他坐車、坐船、走路,走了整整一個月。路上遇見了許多人,有趕考的書生,有經商的販夫,有逃荒的難民。他看見那些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家帶口地往南走。他問他們去哪裡,他們說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

沈硯忽然想起爹爹當年逃回來的樣子。也是這樣,一路乞討,一路走,不知道明天在哪裡,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到家。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張紙,心裡默默地說:爹,我會走回去的。不管考沒考上,我都會走回去。

會試發榜那天,沈硯在榜上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中了貢士,接著又參加了殿試,被賜同進士出身。那一科,他名次不算高,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寫了一封信,託人捎回家。信上只有八個字:樣樣踏實,步步穩重。

這是他第一次給爹爹寫信,用的是爹爹教他的道理。

後來沈硯被派到外省做知縣,一去就是六年。

六年裡,他回過兩次家。第一次是上任的路上,順道回去看了一眼。第二次是孃親病了,他告假回去伺候了兩個月。孃親的病好了,他又得走了。臨走時,孃親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想說甚麼又說不出口。爹爹站在一旁,說:“去吧,家裡有我。”

沈硯跪下來,給爹孃磕了三個頭。

他走出院門,走了很遠,回頭看見爹孃還站在門口。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離家去縣學,也是這樣的情形。那時他還小,不知道離別是甚麼滋味。現在他知道了,離別就是看著爹孃越來越老,越來越瘦,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在任上做了六年,清正廉明,兩袖清風。老百姓都誇他是青天大老爺,同僚們卻笑他傻,說他做了六年知縣,連個像樣的宅子都沒攢下。他不理會,只是照著爹爹的話去做——樣樣踏實,步步穩重。

第六年,他接到家裡的信,說爹爹病了。

他連夜告假,騎著馬往回趕。三天的路,他一天一夜就跑完了。趕到家門口時,天已經黑了。他推開門,看見屋裡亮著燈,孃親正在熬藥。

“阿硯?”孃親看見他,愣住了。

“娘,爹呢?”

孃親指了指裡屋。

沈硯走進去,看見爹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輕輕喊了一聲:“爹。”

爹爹睜開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卻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他伸出手,沈硯握住那隻手,已經枯瘦如柴,再也找不到當年的力氣。

“阿硯,回來了。”爹爹說,聲音很輕。

“回來了,爹。”

“好,好……”爹爹閉上眼睛,像是累了。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睛,看著沈硯,“阿硯,爹一直想問你,你……你怪爹嗎?”

沈硯愣住了:“爹,你說甚麼?”

“你小的時候,爹不在家。你受了那麼多苦,爹沒能陪著你。”爹爹的眼睛裡有了淚光,“你怪爹嗎?”

沈硯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握著爹爹的手,說:“爹,我不怪你。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爹爹看著他,眼眶也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握著沈硯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那天晚上,沈硯一直守在爹爹床邊。天快亮的時候,爹爹睡著了,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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