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像無數細小的刀片,蠻橫地鑽進江思年單薄的外套,捲起他額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面板上的碎髮。
夜晚的風本就帶著刺骨的寒意,此刻更是像要把人骨頭縫裡的溫度都吸盡,他縮著肩膀,卻擋不住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冷意,每一寸裸露的面板都像是被冰碴刮過,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
後頸的劇痛如同附骨之疽,隨著每一次呼吸牽扯著全身的神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沿著脊椎的溝壑蜿蜒而下,像一條滾燙的小蛇,迅速濡溼了衣領,在深色的布料上洇開一片粘稠、深沉的暗紅。
那顏色在昏黃的路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如同在夜色裡悄然綻放的死亡之花,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他的生機。他抬手想去觸碰,指尖剛要碰到衣領,就被一陣劇烈的眩暈攫住,手臂無力地垂落,只能任由那溫熱不斷蔓延,在後背積成一片溼冷的黏膩。
視線像是蒙上了一層磨砂玻璃,世界在眼前劇烈晃動,遠處的路燈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光暈,耳邊的風聲也變得忽遠忽近,帶著一種失真的轟鳴。指尖下,手機螢幕上蛛網般猙獰蔓延的裂痕彷彿也延伸到了他的意識裡,讓他的思緒跟著變得支離破碎。
指腹一遍又一遍,徒勞地按壓著冰冷的電源鍵,螢幕卻固執地保持著死寂的黑暗,映不出絲毫光亮,也映不出他此刻狼狽瀕死的模樣——蒼白如紙的臉,毫無血色的唇,還有那雙因劇痛和失血而微微渙散的眼。
“咳咳……”喉間突然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腥甜,他猛地嗆咳起來,身體弓成了蝦米狀。
胸腔的劇烈震動讓後頸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正拿著鈍刀在那裡反覆切割,眼前瞬間黑了一下,耳邊的轟鳴陡然放大,差點讓他直接栽倒在地。他踉蹌著扶住身後的牆壁,冰冷的磚石觸感透過薄薄的外套傳來,卻絲毫無法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半分。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迅速漫過腳踝、膝蓋,一路攀升到心臟,凍得他渾身發顫。他太清楚這種感覺了,身體裡的力氣正隨著血液一點點流逝,眼皮越來越重,這是撐不了多久的徵兆。
“007……”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瀕死的喘息和不易察覺的顫抖,“快……”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試圖壓制那股翻湧的眩暈,喉間的腥甜卻更加濃重,“快從空間裡……拿……固本培元丹……強效的那種……”指尖的麻木感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小臂蔓延,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面板下游走,這是失血過多、體溫急劇流失的訊號,他甚至能感覺到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順便……打個……急救電話……快!”最後一個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完這句話,他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被抽乾了,只能張大嘴,徒勞地呼吸著冰冷的夜風,每一口都像是吸進了刀片,割得喉嚨生疼。
【“收到指令!宿主!堅持住!千萬別睡!你死了這任務可就真白乾了!虧到姥姥家了!”】007那平日裡帶著點機械質感的擬人化聲音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能聽出一絲慌亂和著急。
它比誰都清楚宿主的狀態有多糟糕——生命體徵正在斷崖式下跌,後頸的傷口深且靠近大血管,失血速度快得驚人,再這樣下去,不等救護車來,人就已經沒了。
幾乎在指令下達的瞬間,微弱的空間漣漪在江思年眼前盪開,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後泛起的波紋,帶著淡淡的熒光。一支小巧的、裝著深藍色凝膠的按壓式軟管憑空出現,精準地落在他因脫力而微微攤開的手心。【“快!強效凝血凝膠,直接擠在傷口上!能爭取時間!快!”】007的聲音裡帶著催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思年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摸索著將凝膠擠向劇痛的後頸。冰涼的凝膠接觸到翻卷皮肉的剎那,帶來一陣劇烈的灼痛,隨即是一種奇異的、緊繃的止血感。他能感覺到洶湧的溫熱流淌似乎被強行扼住了一部分,那股不斷吞噬生機的感覺稍緩。同時,他耳邊清晰地響起了007模擬的、語速極快的通話聲,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人類”慌亂感:
【“喂!120嗎?救命啊!這裡有人受重傷!地址是……對!是那個廢棄的地方!後頸嚴重撕裂傷!大量失血!人快昏迷了!請你們最快速度!最快速度!!已經有初步止血措施,但堅持不了多久!”】007報地址的時候快得像機關槍,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凝膠似乎起了作用,那洶湧的失血感被強行壓住了大半,但失血帶來的寒冷和虛弱感卻越來越重,像是有無數冰塊貼在面板上,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扶著牆壁的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要永遠閉上。意識像斷線的風箏,在虛無的深淵邊緣飄搖,下方是無盡的黑暗,彷彿在誘惑著他:“睡吧,睡了就不痛了……”
“咳……007……”他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稍微吹一下就散了。視野裡只剩下模糊晃動的路燈殘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給我……實時……播報……救護車……位置……我……我眯一會兒……”他知道不能睡,卻控制不住那股洶湧的倦意,話音未落,強撐的最後一絲意志力徹底崩斷。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帶著冰冷的觸感,瞬間將他淹沒。
身體一軟,重重地向冰冷堅硬的地面倒去,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彷彿聽到了007焦急的呼喊,卻再也無力回應。
【“宿主!江思年!醒醒!不能睡!”】007尖銳的警報聲在他徹底沉入黑暗的意識深處炸響,帶著強烈的電流刺激感。但江思年的身體早已超出了負荷,徹底陷入了昏迷。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007一邊焦灼地監控著宿主的生命體徵,一邊不斷重新整理著救護車的定位,“快點啊快點啊……這破地方怎麼這麼偏……”夜風格外喧囂。
終於,在大約過了八分鐘之後,遠處傳來了急促的救護車鳴笛聲。
007幾乎要喜極而泣,【“來了!”】它立刻調整了江思年的姿勢,確保醫護人員能第一時間看到傷者。
救護車停在路邊,車門被猛地拉開,醫護人員拿著急救箱和擔架迅速跑了過來。“在這裡!”醫生看到地上昏迷不醒、後頸覆蓋著藍色凝膠仍在緩慢滲血的江思年,臉色凝重,“快!檢查傷口!建立靜脈通道!補液!準備轉運!”
急救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醫生快速檢查了凝膠覆蓋下的傷口,迅速進行加壓包紮加固止血,同時建立靜脈通路輸入大量晶體液擴容。當冰冷的液體順著輸液管流入血管時,江思年的身體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卻依舊沒有醒來。“失血性休克!立刻送回醫院手術!”醫生沉聲說道,和護士一起將江思年抬上擔架,迅速推進了救護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007懸著的心終於稍微放下了一些,但依舊不敢鬆懈——【“還沒完……必須挺過手術……”】它看著救護車鳴笛遠去,消失在夜色深處。
江思年在醫護人員爭分奪秒的救助下,終於算是暫時撿回來一線生機,但後續的手術和恢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江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緊緊攥著手機,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螢幕。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思年還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總是提示無法接通。
她起身在客廳裡踱來踱去,腳步慌亂。客廳的燈開得很亮,卻照不進她心裡的不安。她想起下午出門前,思年還笑著跟她說晚上會早點回來,帶她去吃新開的那家餛飩店。她又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裡“大強”的名字。
“喂,大強呀,你有沒有見過我們家思年呀?他怎麼還沒有回家呀!”電話那頭傳來她自己都能聽出的焦急聲音。
“阿姨,您彆著急,思年不是已經回去了嗎?當時我們還一起同路了一段呢。”大強的聲音帶著安撫。
“真的嗎?可他到現在都還沒到家呀……”江母的聲音中透露出更深的擔憂。
“阿姨,您先別慌,我再仔細想想……”過了一會兒,“哦,對了,當時我們分開的時候,他好像說要去附近的超市買點東西,但具體是哪家超市我也不太清楚。”
“超市?那他會不會還在超市裡呢?”江母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有可能,阿姨,您可以給附近的超市打個電話問問看。”大強建議道。
“好的,謝謝你啊,大強。”江母感激地說,哪怕這希望很渺茫。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江母臉上的希望迅速褪去。附近的超市有好幾家,這麼晚了,超市早就關門了。她頹然地坐回沙發上,再次撥打江思年的電話,依舊是冰冷的提示音。
就在這時——
嗡…嗡…嗡…
掌心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江母的心猛地一縮。在這種時候,任何陌生來電都像是一根懸在脆弱神經上的針。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巨大的疑慮和恐懼,顫抖著手指劃開了接聽鍵:“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晰、專業的女聲:“喂,您好。請問是江思年先生的家屬嗎?這裡是臨海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
“醫院?!”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猛地刺穿了江母的耳膜,讓她瞬間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巨大的不祥預感如同海嘯般將她徹底淹沒。“思年?他…他怎麼了?他出甚麼事了?!”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瀕臨崩潰的恐懼。
護士的聲音保持著冷靜,但語速略快:“女士,請您先冷靜。江思年先生因意外受傷被送至我院,目前正在急診科進行救治。**傷情較重,我們正在全力處理**,需要家屬儘快過來辦理相關手續並瞭解情況。請您儘快到臨海市第三人民醫院急診科來一趟。”
“受傷?!怎麼傷的?嚴不嚴重?他人在哪裡?他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江母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受傷”、“醫院”、“急診科”、“傷情較重”這幾個詞如同重錘反覆敲打她的神經。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哭腔,淚水模糊了視線。
護士耐心地重複:“女士,請您儘快趕來。醫院地址是臨海市第三人民醫院,您直接到急診科前臺報江思年的名字。”
“好…好…知道了…臨海三院…急診…我馬上來!馬上!”江母幾乎是吼著回應,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恐慌。她猛地按斷了通話。
手機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江母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卻因雙腿發軟差點摔倒。她扶著沙發扶手,大口喘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醫院!!!立刻去醫院!思年出事了!!!
她跌跌撞撞地衝進臥室,胡亂抓起外套套上,連鞋子都穿反了一隻,抓起鑰匙就往外衝。開門的瞬間,冰冷的夜風吹在淚痕未乾的臉上。樓道里的聲控燈被她急促的腳步聲點亮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