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的深處。
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的油脂,沉重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嚥一團混合了陳年機油、鐵鏽、黴爛布料和某種難以名狀的腐敗物的凝膠。這氣味具有實體感,鑽入鼻腔,附著在喉嚨深處,帶來持續的噁心感。
昏沉的光線,如同垂死者的嘆息,從高處那些佈滿蛛網、碎裂不堪的窗戶縫隙裡艱難地擠進來。
它們無力地投射在佈滿油汙、灰塵和可疑深色汙漬的水泥地面上,形成幾塊形狀怪異、邊緣模糊的光斑。
光柱中,無數塵埃微粒在無風的死寂裡懸浮、翻滾,像是微觀世界裡的暴風雪,無聲地見證著此地的荒蕪與絕望。
“喂!起來!聽見沒有?!耳朵聾了還是骨頭散了?別他媽給老子裝死!”
一個粗嘎、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鐵皮的聲音驟然炸響,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本地口音,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痰和戾氣。
這聲音在空曠、高聳的廢棄廠房裡激起令人心悸的迴響,撞在冰冷的金屬管道和剝落的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形成一種詭異的二重奏。
伴隨著這聲怒喝,一隻沾滿了乾涸泥垢、油漬和可疑褐斑的硬底工裝靴,毫不留情地踹向地上蜷縮成一團的人體腰側軟肋。
“咚!”
沉悶的撞擊聲清晰可聞。
那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強電流擊中,本能地弓得更緊,像一隻被沸水燙熟的蝦米,試圖將脆弱的臟器縮排堅硬的甲殼裡。然而這徒勞的防禦只換來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破碎不堪的抽氣聲,微弱得幾乎被死寂吞噬。
“大哥…大哥,您輕點…”旁邊一個身材瘦小、穿著不合身髒外套的男人瑟縮著脖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像受驚的老鼠一樣在光頭大哥和地上的人之間慌亂遊移。
他下意識地搓著粗糙發紅的手,指關節因為緊張而泛白。
“這…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您看他…他都沒聲了…會不會…會不會真鬧出人命啊?”他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說出“人命”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不祥。
被稱為“大哥”的光頭男人猛地轉過頭。他約莫四十歲上下,體格壯碩,脖子粗短,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的暗紅色刀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伏在面板上。
此刻,這蜈蚣似乎也因主人的煩躁而微微扭動。小弟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他剛才那層暴戾的偽裝氣球。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深切的忌憚,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真出了人命…他腦海裡瞬間閃過警笛的尖嘯、冰冷的手銬、漫長的鐵窗生涯,還有可能面臨的賠償——那可不是他這種靠收點“保護費”、乾點“小活”的地痞能輕易擺平的麻煩。想想就讓他頭皮發麻,後背發涼。
“嘖!”光頭煩躁地啐了一口濃痰,那口痰帶著黃綠色的粘稠,啪嗒一聲落在離昏迷者頭部不到半尺的地上,濺起微小的塵埃。他顯然需要發洩這股因忌憚而更盛的邪火,抬腳就狠狠踹在旁邊瘦小男人的屁股上。
“哎喲!”瘦小男人猝不及防,被踹得一個趔趄,整個人失去平衡,手舞足蹈地向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有絲毫抱怨,連忙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褲子上的灰,臉上堆滿了討好的、卻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慫貨!廢物點心!”光頭大哥鄙夷地瞪著他,聲音裡滿是輕蔑,“屁大點事就嚇尿褲子了?去!給老子看看那小子還有氣兒沒!死了沒有?!”
瘦小男人如蒙大赦又膽戰心驚,連滾帶爬地挪到地上那蜷縮的人體旁。他蹲下身,動作畏畏縮縮,彷彿那不是一個被打得半死的人,而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他伸出兩根因常年幹粗活而變形、此刻卻抖得像風中落葉般的手指,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小心翼翼地湊到那人沾滿了凝固血汙、灰塵和汗水的鼻子下方。指尖懸停了足足好幾秒,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而恐怖的儀式。
終於,一絲微弱卻持續、帶著溫熱溼氣的氣流,拂過他冰涼的指尖。
瘦小男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幾乎是癱軟下來,長長地、重重地籲出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臉上擠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聲音因為放鬆而陡然拔高,甚至帶著點邀功的諂媚:“有!有氣兒!大哥,他還喘著氣呢!沒死!活得好好的!”他特意加重了“活得好好的”幾個字,彷彿在強調自己的功勞。
“沒死就行!”光頭大哥緊繃的肩膀和脖子肌肉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那絲忌憚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浪費了時間、被掃了興致的惱怒。
他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居高臨下的、純粹的鄙夷和不屑,彷彿在看一隻被踩爛卻還在蠕動的蟑螂。
“媽的!一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打幾下就挺屍,浪費老子時間!晦氣!”他再次朝地上啐了一口,這次距離更近,濃痰幾乎擦著昏迷者的耳朵飛過,落在地上,散發著惡臭。
他大手一揮,動作帶著一種粗魯的豪邁:“走!哥幾個!這破地方一股子死老鼠味兒!老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喝酒去!喝頓大的,壓壓這股子晦氣!”
他招呼著身後或站或蹲、倚靠在廢棄機器和生鏽鐵架上的六七個漢子。
這群人打扮各異,但都透著一股子底層混混的流氣。有的穿著褪色的工裝,有的套著印著劣質圖案的T恤,頭髮油膩打綹,眼神裡混雜著麻木、兇狠和一絲對光頭的畏懼。聽到“喝酒”,他們麻木的臉上才顯出點活氣,紛紛直起身,發出含混的應和聲,腳步聲踢踢踏踏地響起來。
一群人呼啦啦地轉身,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廠房裡驟然放大,激起一片雜亂、空洞的迴響。
他們踩過地面上的積水窪,渾濁發黑、漂浮著油花和不明碎屑的汙水被濺起,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骯髒的弧線,有些甚至濺到了昏迷者的褲腿上。
光頭大哥走在最前面,壯碩的背影帶著一種解決完麻煩的輕鬆。
然而,就在他即將邁過一灘粘稠、散發著濃烈機油味的黑色汙漬時,腳步卻頓住了。他猛地回頭,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剛才那點輕鬆瞬間被一股更深的、幾乎是無名邪火般的暴戾取代。
也許是瘦小弟的膽怯提醒了他自己的顧慮,也許是地上那人無聲的“裝死”讓他覺得權威受到了挑釁,也許僅僅是因為純粹的、想要發洩的惡意。這股邪火需要一個出口。
“媽的!便宜你這雜碎了!”光頭大哥眼中兇光一閃,低吼一聲,如同被激怒的野獸。他猛地轉身,動作快得驚人,幾步就跨了回來。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抬起穿著厚重工裝靴的右腳,用盡全身力氣,帶著一股要將骨頭踹斷的狠勁,朝著地上那毫無防備、蜷縮著的人體最脆弱的肋骨部位——狠狠踹了下去!
“嘭——咔!!!”
這一次的撞擊聲,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沉重!甚至隱約夾雜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彷彿骨頭錯位或裂開的細微異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廠房裡炸開,如同一聲喪鐘,震得那幾個已經轉身的小弟都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驚愕地回頭望來。
這一腳,不再是警告,不再是洩憤,而是帶著赤裸裸殺意的終結!它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如同撕裂無盡黑暗的雷霆,粗暴地、殘忍地將意識從混沌深淵的底部硬生生拽了出來!
地上蜷縮的身體,如同被高壓電擊中,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不受控制的痙攣!整個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摔落回冰冷的地面。喉嚨深處,那被死死壓抑的痛楚終於衝破封鎖,爆發出一聲短促、嘶啞、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慘嚎。
“呃啊!!!”這聲音雖然不大,卻充滿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聽得人頭皮發麻。隨即,這聲音又被強行掐斷,只剩下急促、破碎、帶著血沫的倒氣聲。
濃密、沾著血汙和汗水的睫毛,如同瀕死蝴蝶的翅膀,開始了瘋狂而劇烈的顫抖。每一次顫動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抵抗著那彷彿有千斤重的、緊緊閉合的眼皮。眼皮下的眼球在瘋狂轉動。
最終,在經歷了漫長如一個世紀的掙扎後,那雙眼睛,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冰冷、帶著鐵鏽和塵埃氣味的光線,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爭先恐後地、惡狠狠地刺入他的瞳孔!
尖銳的刺痛感瞬間從眼球直衝大腦,讓他本能地想再次閉眼,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焊死。模糊的視野如同浸泡在血水裡的毛玻璃,劇烈地晃動著、扭曲著。
他首先看到的,是頭頂上方扭曲、生鏽、如同史前巨獸骸骨般的巨大金屬管道,盤根錯節地懸掛在佈滿蛛網的高聳屋頂下。然後是斑駁、大片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灰色水泥的牆壁,上面佈滿了意義不明的塗鴉和深深的裂痕。
遠處,幾道模糊、晃動著、正逐漸縮小的、帶著流氣輪廓的人影,正罵罵咧咧地朝著廠房那扇歪斜、透出外面更亮一些天光的大門走去,腳步聲的迴響越來越遠。
然而,這些視覺資訊瞬間被更強烈的感官洪流淹沒!
劇痛!
如同海嘯般洶湧而至的劇痛!
這不再是單一的感覺,而是無數種痛苦交織成的煉獄交響曲!彷彿有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啟動,兇狠地切割、反覆地碾磨著他每一寸敏感的神經末梢!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成了一次酷刑。空氣艱難地擠入彷彿被巨石壓住的胸腔,牽扯著受傷的肋骨和內臟,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撥出的氣息則帶著血腥的溫熱。嘴裡瀰漫的濃重鐵腥味,混合著地上的灰塵和機油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物,刺激著喉嚨,引發陣陣乾嘔的衝動,而這乾嘔的動作又牽動全身的傷痛,形成惡性迴圈。
江思年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大洋深處的一葉扁舟,在無邊無際的劇痛浪潮裡瘋狂地顛簸、沉浮、掙扎。每一次意識的浪頭湧起,都被更猛烈的痛苦巨浪狠狠拍回黑暗的深淵。陌生的、充滿惡意與痛苦的感官資訊,如同狂暴的泥石流,以毀滅性的姿態衝擊著他混亂不堪、如同漿糊般的思維。
他只覺得,這具身體——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被無形的鎖鏈牢牢捆縛在地獄的基石上;破碎得如同被頑童狠狠摔在地上的劣質陶瓷娃娃,從內到外佈滿了猙獰的裂痕;又像是被一群毫無章法的屠夫用鏽跡斑斑的鈍斧胡亂劈砍、拆解後,又用粗劣的鐵絲和麻繩勉強拼接起來的殘骸。每一寸皮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瀕臨粉碎的尖銳控訴。痛,深入骨髓、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痛,幾乎淹沒了所有剛剛艱難凝聚起來的、微弱的思考能力。
這是……哪裡?
這身體……怎麼會……這麼疼?
那些模糊遠去的人影……是誰?
混亂的思緒中,一些零碎的、不屬於此刻的片段,如同受驚的魚群,在劇痛的渾濁海水中一閃而過。
江思年的思緒還有些混亂,一時之間差點再次栽倒在了地上,江思年抻著胳膊咬著牙從地上起來。
江思年知道這次的這具身體肯定內臟都出問題了,要是不趕緊治療的話,自己還沒有接受記憶,就得又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