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
范陽盧氏的宅院後堂,盧廣德陰沉著臉坐在火盆旁,眼眸低垂。
院子裡,盧浩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雙眼佈滿血絲,在雪地裡來回的打著轉兒。
迴廊下、屋簷旁,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平洲九成以上的官員、鄉紳,此刻全都聚集在這個院子裡。
所有人都在等訊息,等永毅糧商下落的訊息。
永毅糧商返糧的日子已經過了,可負責永毅糧商事物的劉毅,卻遲遲沒有露面。
“公子!不好了!”
一個護衛急匆匆的跑進了後院,衝到了盧浩然的身前。
“人還沒找到?”盧浩然扯著護衛的衣領,眼中已經滿是殺意。
盧浩然在把糧食交給宋萬霖後,就已經開始佈置人手,在各處永毅糧商的屯糧處,盯著永毅糧商的一舉一動。
按說,永毅糧商若是有異動,他派出去的人一定會第一時間回來稟報。
可直到過了返糧的日子,派出去的人依舊沒有回來稟報永毅糧商的任何異動。
永毅糧商逾期未返還,平洲的官員一波接一波的跑來找盧浩然。
很多人都知道盧浩然跟范陽盧氏的關係不一般,而且,盧廣德這位范陽盧氏前族長也在這裡。
同時,眾人眼中的範公子,似乎是代表范陽盧氏拿出了一大批糧食,交給了永毅糧商,如果永毅糧商那邊出問題的話,他們這些平洲的官員,跟在范陽盧氏身後,對他們找回糧食也是一大助力。
“公子,咱們派出去的人沒發現任何異動,但有兩個永毅糧商屯糧點的人,始終聯絡不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兩處屯糧點有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緊挨著客棧。
不過,護衛也帶人詢問過客棧的人,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問題。
兩處屯糧點的人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所有人心裡都跟著咯噔一聲,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訊號,雖然這訊息讓所有人心中都多了一抹不安,可僅僅是有兩個屯糧點的人聯絡不上,並不能讓他們認清永毅糧商沒有按時返還這件事。
“盧老太公!範公子!出大事了!塌天的大禍啊!”
趙崇嶽小跑著進了後院。
“趙崇嶽,你他孃的嚎甚麼喪!”盧浩然額頭青筋暴跳,追問道,“人呢,你找沒找到劉毅?”
“消失了。。。全消失了!”趙崇嶽哭喪著臉,聲音都已經有些走調了,“永毅糧商消失了!下官帶人挨個屯糧點都搜了一遍,不但劉毅沒找到,所有永毅糧商的人全都消失了!”
“還還有。。。糧食,永毅糧商屯糧點的糧食,全都跟著一起消失了!”
“一粒糧食都沒留下!”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目光呆滯的彼此相望著,他們有些聽不懂趙崇嶽的話。
平洲別駕聲音顫抖著打破了死寂,“趙大人。。。你是在說笑吧?”
“那可是幾十萬石的糧食啊!那麼一大堆的糧食,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了?那麼多糧食還能長翅膀飛出平洲不成?!”
“是啊!城門都有我們的人守著,根本沒有大規模的車隊出城!”
“永毅糧商的屯糧點也有人盯著,也沒發現甚麼異動啊!”
“一粒糧食都沒留下?那可是咱們所有人的命啊!”
院子裡滿是質疑、不解,和已經完全不相信現實的絕望聲音。
所有人都開始像瘋子一樣互相扯著衣袖討論了起來,有的人甚至已經雙腿發軟,跌坐在了雪地裡。
盧浩然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周圍嘈雜的議論聲,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們說的沒錯,屯糧點有人盯著,城門有人守著,那麼多糧食,沒道理憑空消失了啊!
突然,盧浩然好像想到了甚麼,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朝廷。。。朝廷的運糧隊!”
永毅糧商拒絕房俊他們繼續交糧,這件事就是他盧浩然的手筆。
當時永毅糧商為了不得罪河間郡王和皇子,送了一批糧食給房俊他們,那批糧食的數目,盧浩然命人盤算過,大概能供房俊他們年關前的消耗。
所以,房俊派人回長安城取糧。
“我想起來了。。。”盧浩然瞪圓了雙眼,聲音從喉嚨深處硬擠了出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顫音。
喧鬧的院子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向盧浩然。
盧浩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堂屋裡的盧廣德,嘶啞著嗓子吼道,“是朝廷的運糧隊!是那支給臨渝城送糧的車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範公子,您您這是甚麼意思?”趙崇嶽結結巴巴地問道。
“你們這群蠢貨!豬腦子!”盧浩然雙眼赤紅,像瘋了一樣指著那個最先彙報的護衛,“那兩處丟失人手的屯糧點,因為隔壁就是客棧,所以前幾日朝廷運往臨渝城的運糧隊經過平洲時,分別都在那裡休息過一夜!”
官員們面面相覷,腦門上開始滲出冷汗。
盧浩然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出了那個讓他們毛骨悚然的真相,“糧食。。。就是由朝廷的運糧隊,在那些客棧休息的晚上,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給拉走的!”
“這怎麼可能?!”平洲通判驚呼,“朝廷的運糧隊的大車,怎麼裝得下那麼多糧食?”
“因為他們從長安城出來的時候,車上根本就沒裝糧食!他們是空車出的長安城!”盧浩然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帶隊的是程咬金那個老匹夫!他打著給房俊送糧的旗號,實則是帶著幾百輛空車進了咱們平洲!”
盧浩然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骨節瞬間破裂流血,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那些我們派去盯著屯糧點的人手,現在估計早就被程咬金手下的禁軍給滅口了!所以咱們這幾天一直都沒有收到任何不妥的訊息,也沒收到任何預警!因為殺他們的人,是朝廷的軍隊!”
隨著盧浩然的推測被一層層剝開,院子裡的空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幾經分析後,他們終於把前前後後的事情推測了個八九不離十。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朝廷的運糧隊,是房俊的人。
“那劉毅。。。”
“永毅糧商的那個劉毅,從一開始就不是甚麼狗屁商人,他也是房俊的人!”
這場局,從房俊砸了臨渝官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設好了!
朝廷運糧隊的空車浩浩蕩蕩離開長安城,一路上裝模作樣,等到達永毅糧商在平洲屯糧的據點後,這些空車直接裝上了永毅糧商從他們手裡騙來的糧食。
然後,在禁軍的掩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永毅糧商和那些糧食,在平洲徹底消失了!
順理成章的變成了運往臨渝城的軍糧!
“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趙崇嶽癱倒在雪地裡,雙眼無神地望著天空,眼淚瘋狂湧出,“完了。。。全完了!咱們縣衙的官糧糧倉,為了賺那幾倍的返糧,已經被掏空了啊!”
“我的也是。。。我把整個縣衙的存糧都壓進去了!”
“我抵押了所有的家產,連祖宅都賣了換成糧食給了劉毅。。。”
哀嚎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范陽盧氏的院子。
平洲上下所有郡縣的官員,全都因為貪圖永毅糧商的高額返利,挪用了官糧。
如今永毅糧商消失,糧食被當成軍糧拉走,他們攤上了天大的麻煩。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下場,將跟臨渝城的陳懷謙一模一樣!
挪用官糧,那可是死罪!
“房俊。。。房俊!!!”盧浩然仰天長嘯,聲音中透著無盡的悔恨與怨毒,恨不得生啖其肉。
“噗~~!”
“爹!”盧浩然目眥欲裂,連滾帶爬的衝到了盧廣德身邊。
盧廣德已經倒在了地上,地上一灘血跡,盧廣德自己也已經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