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還沒有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去見的人，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了自己家裡，猝不及防。
她整個人僵在門口，定定地看著屋內的人。桐桐伸著小手指哪兒，陸璟堯就將一個個積木放在哪兒，聽說的也像個小孩。從她的視線能看到陸璟堯正笑著，淺淺的，是清桅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眉眼和弧度，格外的溫柔。
屋頂電燈有些舊，照下來的燈光沒那麼亮，反而帶點橘色，照得整個屋子有一種歷經漫長時間而沉澱下來的陳舊的暖意。
‘家’這種字突然浮出腦海，清桅心頭像被揪了一下，一股灼熱的溫度湧上來，讓覺得整個人有種脹滿的幸福感和恍惚感。但鼻腔卻有點酸，酸的眼睛能隨時流出淚來。
或許是畫面太過於美好，又或許是天氣太冷，一陣風吹過來，清桅被凍得打了個激靈，腦子回歸冷靜，不期然冒出來一股疑惑和不安。
可是，為甚麼……？
明明兩個人昨天才剛剛吵過架，甚至產生誤會他也沒有追出來解釋，還是許宴大老遠跑過來……對，許宴說的那些話——“他下個月，要被調去重慶……勢力盤根錯節，兇險異常……他這樣去，就是九死一生”。
他難道是在……用這些玩具和短暫的陪伴，向桐桐告別？
又是這樣！總是這樣！不聲不響，自顧自地安排好一切……
思及此，清桅望向屋內的眼神驟然變冷，胸中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憤懣與恐懼，再次熊熊燒起，目光也越發深沉銳利。
“媽媽！”桐桐眼尖，率先看到了她，立刻扔下手裡的積木，歡快地叫了一聲，張開小手就要跑過來。
陸璟堯聞聲也轉過身，原本因與女兒玩耍而柔和帶笑的嘴角，在觸及清桅冰冷深沉的目光時，那笑意倏然僵在臉上，隨即緩緩消失。
他心頭莫名一緊，有些打鼓——難道隔了一天，還在為昨天的話生氣？看來這趟來對了。
他暗自吸了口氣，斂去臉上殘留的溫存，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模樣，悻悻然站起身。“回來了。”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你怎麼來了？”清桅走進來，語氣談不上歡迎，目光掃過沙發上那堆顯眼的新玩具。
陸璟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解釋道：“路過幾家百貨公司，看到些適合孩子玩的東西，就順手買了些。”他頓了頓，補充道，“桐桐很喜歡。”
“喜歡！桐桐超喜歡！”桐桐已經跑過來抱住了清桅的腿，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看，爸爸給我買了會眨眼睛的娃娃，還有會跑的小汽車！還有這個……”她迫不及待地拉著清桅去看她的新寶貝，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全然沉浸在被禮物包圍的喜悅裡。
女兒毫不作偽的開心，像一陣暖風，稍稍吹散了清桅心頭的陰霾和尖銳的怒意。她看著桐桐興奮的小臉，終究無法將大人的紛爭與可能的離別陰影，加諸在孩子純粹的快樂上。那股緊繃的憤懣，在女兒的笑聲中，無聲地消散了些許。
福媽這時聞聲過來，接過清桅的大衣和手袋，又張羅著擺飯。清桅這才感到腹中飢餓，便坐下準備用餐。
陸璟堯本想說自己已經用過晚飯，但看到桐桐仰著小臉，滿是渴望地看著他，那雙酷似清桅的眼睛裡寫滿了“爸爸一起吃飯”的期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坐下一起吃吧。”清桅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算是給了臺階。
於是，陸璟堯也坐了下來。桐桐立刻就要往他腿上爬，想讓他抱著喂。陸璟堯從善如流，伸手就將女兒撈到懷裡坐好。
好一會兒，陸璟堯自己面前的飯碗動也沒動，只顧著夾菜，吹涼，小心翼翼地喂到桐桐嘴裡，動作雖然略顯生硬，卻極其耐心。
清桅自己吃著飯，餘光瞥見他面前那碗白米飯紋絲未動，全副心思都撲在喂孩子上，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冒了頭。
她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涼意：“陸璟堯，你別太慣著她。養成這毛病，到時候你……”她頓了頓，把“走了”兩個字咽回去，改口道，“到時候可沒人天天這麼抱著餵飯。”
這話一出，餐桌上的空氣瞬間凝滯。
陸璟堯餵飯的手停在半空，桐桐含著半口飯，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下一秒，父女倆幾乎同時動作。陸璟堯迅速且輕柔地將桐桐從腿上“卸”下來，穩穩放在旁邊的座椅上，還順手把椅子拉近一些。桐桐也極其配合，立刻挺直小腰板，抓起自己的小勺子，做出一副“我很乖，我自己能吃”的認真模樣。
兩人安置妥當，不約而同地偷偷瞄了清桅一眼，見她臉色依舊不霽，又齊齊低下頭，認真地各自吃飯。
清桅看著這對父女如出一轍的“認慫”表現，一個高大冷峻的軍官，一個稚嫩懵懂的小糰子，此刻卻像捱了訓的學生般乖巧，那畫面有種詭異的和諧與……好笑。她心底那股鬱氣，莫名就被衝散了些許，甚至有點想笑，又強行忍住，只得板著臉繼續吃飯。
整頓飯就在這種“媽媽氣場低壓，父女倆小心翼翼、眼神交流頻繁”的古怪又略帶幽默的氛圍中進行著。桐桐偶爾想撒嬌，看一眼媽媽，再看一眼爸爸，爸爸幾不可察地輕輕搖頭，她便立刻收回小手，乖乖吃自己的。陸璟堯想給清桅夾菜示好，筷子剛伸過去，對上她沒甚麼表情的臉，又訕訕地收回，轉手放進了桐桐碗裡。
一頓飯就這麼在溫馨又古怪的氛圍中吃完。桐桐被福媽帶去洗澡，客廳裡終於只剩下陸璟堯和清桅。
陸璟堯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解釋昨日那句引發誤會的未盡之言。
“鈴鈴鈴——”
角落裡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頭。
清桅離得近，便走過去接起：“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急促而恭敬的男聲，語速很快，顯然有急事。清桅聽著，眉頭微蹙，回頭看了陸璟堯一眼，對電話那頭說了句“請稍等”，便捂住話筒，低聲道：“找你的。說是……武陽，有急事。”
陸璟堯神色一凜。知道他今晚在此處的人極少，武陽直接打電話到這裡，必定是出了不容耽擱的狀況。他快步走過去接過話筒。
“說。”他聲音沉靜，但清桅站在一旁，能清晰地看見他聽了幾句後，眉宇間驟然凝聚的冷肅與凝重，下頜線也繃緊了。
“知道了。我馬上到。”他簡短應了一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出甚麼事了？”清桅忍不住問，心裡隱約有些不安。
“軍區有些緊急事務需要處理。”陸璟堯轉身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大衣，動作利落地穿上，語氣是公事公辦的簡潔，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他快步走向門口，手已搭上門把，卻突然停下，回頭看向站在客廳中央的清桅。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帶著未散的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昨天的事，”他看著她，聲音比剛才放低了些，語速加快，像是要抓緊這最後的時間，“是我沒把話說清楚。我的本意，並非要你走。你……別誤會。”
“我知道了。”清桅應道，語氣平靜，可眼神卻依然定定地看著他，沒有移開。
她知道這解釋是真的，許宴已經說過。可她心裡那團鬱結並未因此消散，反而因為他此刻明顯的隱瞞和急於離去而更加翻騰。她在等，等他主動說點別的，比如……重慶。
可陸璟堯說完那句，嘴唇抿了抿，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要拉開門。
“陸璟堯。”清桅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力度。
他動作頓住，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她問，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清晰可辨。不是疑問，更像是某種催促和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