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涼夜色中,陸璟堯站在幾級臺階之下,背對著她,挺拔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他整個人似乎能清晰感受到她投注在背上的、那道執拗又帶著隱憂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肩頭微微一沉。
他是有很多話想和她說,關於誤會,關於未來……但顯然,現在不是時候。
武陽出事了……
喉結滾動,他終於轉過身,抬眸看向站在門內光影交界處的清桅。她穿著單薄的居家旗袍,肩上隨意披著一條披肩,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眼神複雜難辨。
他猶豫了一下,終是抬步,一步步重新踏上門前的臺階,停在她面前。離得近了,能看清她眼中強撐的平靜下,那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清桅,”他開口,聲音比夜色柔和了些許,甚至對她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卻努力想驅散此刻的凝重,“可能……得借用一下你的車。”
他解釋道,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一件小事:“我來的時候,讓武陽開車去辦點別的事了。現在臨時要用車,一時叫不到別的。”
清桅看著他。方才在屋裡,他陪桐桐玩耍時眉眼間的溫和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因這無奈而合理的請求,更添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近乎柔和的耐心。這樣的陸璟堯,讓她有些陌生,也讓她心底那根繃緊的弦莫名鬆了一絲。
她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轉身,從玄關的櫃子上取來了車鑰匙。
走回來,將鑰匙遞到他面前。金屬鑰匙在兩人之間泛著冷光。
陸璟堯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鑰匙的剎那,清桅握著鑰匙的手卻忽然攥緊了,沒有鬆開。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進他眼裡,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賭氣或憤怒,只剩下一種沉靜的、近乎執拗的探尋和……一絲不肯放手的堅持。她甚麼都沒說,卻又彷彿甚麼都問了。
陸璟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她緊抿的唇和那雙清澈卻固執的眼睛,心底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解釋、顧慮、軍令如山,在這一刻彷彿都模糊了。
他無奈地、近乎寵溺地低嘆了一聲。
沒有再去拿鑰匙,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將她輕輕地、卻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清桅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
“別擔心,”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在她耳邊低語,“只是些尋常軍務,需要我親自去處理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你鎖好門,早點休息。”
這個遲了六年的懷抱,溫暖而堅實,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幾乎是一剎那,清桅的眼底就泛起盈盈的水光。
她能感覺到他話語裡的真誠,卻也聽得出那份刻意的輕描淡寫。握住鑰匙的手摸索到他衣裳的一角緊緊地攥住,小心而剋制。
良久,清桅緊攥著鑰匙的手,終於一點點鬆開。鑰匙落入他的掌心。
陸璟堯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這才鬆開懷抱,後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走下臺階,很快,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尾燈的光暈劃破夜色,迅速遠去。
清桅依舊站在門口,直到那光亮徹底消失在街角,寒風撲過來,徹底驅散了身上最後一點屬於陸璟堯的暖意,心中翻騰的不安與焦躁再次擴大起來。
她總覺得要出事。
……
果真出事了。
清桅睡得並不安穩,心裡那根弦一直緊繃著,懸著那句“一會兒就回來”。迷迷糊糊間,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深夜的寂靜,像一道驚雷,將她猛然從淺眠中炸醒。
心臟在瞬間漏跳一拍,隨即瘋狂擂動起來。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掀開被子就赤腳衝下床,顧不上披件衣服,跌跌撞撞地往樓下奔去。
“噠噠噠噠——”
急促慌亂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宅子裡格外響亮,驚動了樓下剛起身準備檢視的福媽。老人家端著燭臺出來,被小姐慘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
電話鈴還在持續不斷地嘶叫著,每一聲都像敲在清桅瀕臨崩潰的神經上。她撲到電話旁,幾乎是搶過話筒,貼在耳邊,連大氣都不敢喘,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喂?”
“清桅?是我,七哥!”電話那頭傳來沈世誠急促而嚴肅的聲音,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溫和,“你沒事吧?你現在在家?”
“七哥……我、我在家。怎麼了?”清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剛剛警察局的朋友給我打電話,”沈世誠語速極快,帶著驚魂未定的餘悸,“說我的車——就是我給你開的那輛,車牌號XXX,在城西閘口碼頭附近的倉庫區出事了!車子……車子爆炸了!初步判斷是被人安放了炸藥。最近局勢亂,這種惡性事件……”
沈世誠話未說完,清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又猛地衝上頭頂。那輛車……陸璟堯晚上開走的,就是這輛車!
“車……車是陸璟堯開走的!”她失聲道,聲音顫抖得幾乎變調,“七哥!陸璟堯呢?!他們有沒有說……車上的人……”
電話那頭的沈世誠顯然也懵了,停頓了足有兩三秒,才倒吸一口涼氣:“什、甚麼?陸四哥開的車?!這……警察只說發現了爆炸車輛,現場……現場還在清理,具體情況不明。我、我現在就去警察局問清楚!”
“我也去!”清桅想也沒想,立刻說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恐懼。
“清桅,你別衝動!那邊現在肯定很亂,而且情況不明,你去不安全……”
“我要去!”清桅打斷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執拗,甚至帶著一絲哀求,“七哥,我必須去!你……你來接我,我們一起去!”
沈世誠聽出她聲音裡的顫抖和堅定,知道勸不住,只得妥協:“好,你穿暖和點,在家等我,我馬上到!”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傳來。清桅卻還死死攥著話筒,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爆炸……碼頭倉庫區……情況不明……這幾個詞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交織成最恐怖的畫面。
福媽在一旁擔憂地看著她,連喚了幾聲,她才恍然回過神,扔下話筒,轉身就往樓上衝,要去換衣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衝撞,帶著滅頂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