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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字字錐心

2026-05-08 作者:樂只君

深夜,蘇北戰區。

還是那幢作為臨時指揮部的水泥磚砌三層小樓,在夜色的侵蝕下,比幾年前更顯破敗。

西北角被炸燬的一隅,至今未及修繕,猙獰地裸露著斷裂的鋼筋和焦黑的磚石,像個無法癒合的傷口。樓前空地上堆滿枯葉和不知名的雜草,在夜風中瑟縮作響,偶爾有黑影迅速竄過,是覓食的老鼠,襯得此地愈發荒涼死寂。

一輛黑色的奧斯汀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外。車門開啟,林書良獨自下車。他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面罩著薄呢大衣,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他並未急著進去,目光先掃過這座沉寂得不像前線指揮部的建築,最後定格在二樓最東側那扇透出昏黃油燈光亮的窗戶上,駐足片刻,才抬步向裡走去。

樓內空曠,腳步聲在走廊裡帶起輕微迴響。司令部應有的緊張忙碌在這裡不見蹤影,只有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劣質菸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

走到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前,守在門外的舟亭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背脊,低聲:“林參……”話音未落,林書良已抬手止住了他,示意不必通報。

他輕輕推開厚重的木門。

辦公室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光線昏黃。陸璟堯背對著門口,坐在寬大的舊辦公桌後那張扶手椅裡,整個人陷在陰影中。他雙腿隨意地搭在敞開的窗沿上,軍靴沾滿泥漬,是個極不“體面”、也全然不符他身份的放鬆姿勢。

林書良心頭一沉,放輕腳步走近。

陸璟堯仍沒反應。

直到他走到桌旁,俯身看去,才確認陸璟堯是睡著了。頭歪向一側,枕著椅背,眉心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地蹙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窗臺上那隻粗瓷菸灰缸裡,塞滿了燃盡的菸蒂,幾乎要溢位來,空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菸草焦油氣味。

陸璟堯下巴上冒出了凌亂的胡茬,臉色在黯淡燈光下顯得蒼白而疲憊,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消沉與不濟,是林書良自黃埔初識、歷經南征北戰至今,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模樣。

林書良站在原地,看著他這位曾經意氣風發、即使在最艱難戰局中也脊樑挺直的老友兼同袍,一時之間,胸中湧起一股混雜著怒其不爭、又深切無奈的複雜情緒,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心緒難抑,林書良暗自深呼吸,抬手曲起兩指在黑棕的桌面敲了兩聲。

“敲甚麼,喝茶自己倒。”陸璟堯突然開口,聲音懶懶散散,帶著剛醒的低啞,眼睛卻依舊閉著,似乎連掀開眼皮的力氣都省了。

林書良那股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竄上來一點。他繞到桌案正面,雙手撐在冰冷的桌面上,身體前傾,盯著那張寫滿倦怠的臉:“陸大司令好大的架子,我千里迢迢跑來,連口熱水都沒人奉,還得自己動手?你這司令部,是散了攤子,還是改了茶館?”

“茶館喝茶還得給三瓜兩棗呢,你們給了嗎?”陸璟堯緩緩掀起眼簾,轉過身。

沒甚麼神采地瞥了林書良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甚麼笑意的弧度:“林大參議屈尊降貴,蒞臨我這‘散攤子’的指揮部,是來視察工作,還是傳達上峰最新訓令?”他邊說,邊慢吞吞地把搭在窗沿的腿放下來,動作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遲緩,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憊懶。

“訓令?”林書良冷笑一聲,直起身,從大衣內袋裡摸出煙盒,自己叼上一支,又甩給陸璟堯一支,“最新的訓令就是,看看我們曾經戰功赫赫的陸司令,是不是打算在這蘇北前線,把自己活活熬成一盞省油的燈!”

陸璟堯接住煙,在指間捻了捻,沒點,只是夾著。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偶爾有零星的槍聲傳來,悶悶的,像遲滯的鼓點。

“燈?”他嗤笑一聲,語氣淡漠,“早就沒甚麼油可省了。能亮著,不當個睜眼瞎,就算對得起這身皮了。”

這話裡的自棄意味太濃,聽得林書良心頭火起,又夾雜著酸楚。他“啪”地劃亮火柴,先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將那股煩躁壓下去些許,才把燃著的火柴梗遞過去。

陸璟堯就著他的手,點燃了煙。橘黃的火光跳動了一下,映亮他凹陷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隨即又被煙霧模糊。

“我說陸璟堯,”林書良拉過旁邊一張吱呀作響的椅子,重重坐下,與他隔著那張堆滿雜亂檔案的桌子對視,“你能不能別跟我這兒演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陸璟堯燎他一眼沒說話。

“當年在東北、重慶、長沙,子彈貼著腦門飛過去,你眉頭都沒皺一下,帶著殘兵還敢反衝鋒。現在呢?就這幾封不痛不癢的舉報信,幾道調令,就把你陸璟堯的脊樑骨壓彎了?把你那點精氣神都抽乾了?”

陸璟堯沉默地抽著煙,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後的眼神飄忽,聲音平靜得可怕:“書良,不一樣的。”

“有甚麼不一樣?!”林書良拔高了聲音,“以前打的是外寇,是鬼子!現在……”他猛地頓住,後面的話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全吐出來,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現在局面是複雜,可你我還是軍人!”

“軍人?”陸璟堯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聲乾澀,帶著無盡的嘲弄,也不知是嘲弄對方,還是嘲弄自己,“軍人該聽令於誰?效忠於誰?保衛的又是誰?書良,你告訴我。”

他抬起眼,那雙灰霧瀰漫的眼睛直直看向林書良,裡面翻湧著林書良從未見過的痛苦與迷茫,“日本人的槍口是明確的。可現在呢?我的槍口,該對準哪裡?是淮河對岸那些同樣穿著中國軍裝、可能昨天還是鄉親的人?還是南京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用紅標頭檔案和‘剿匪不力’的帽子,就能把人往死路上逼的袞袞諸公?”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錐心:“那時候,我知道身後是甚麼,也知道為甚麼往前衝。死了,清桅和桐桐還能領個撫卹……至少能堂堂正正活著。”

他頓了頓,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可現在呢?我要是死在這蘇北,算甚麼?‘剿共不力、畏戰自戕’的敗軍之將?還是‘立場搖擺、疑似通共’的叛徒?到時候,別說撫卹,清桅和桐桐……她們在上海,還能有安生日子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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