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亭為甚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是陸璟堯出了甚麼事?
清桅震驚又隱隱的不安,甚至連自己張嘴有沒有喊出‘舟亭’兩個字,她都是恍惚的。
直到舟亭還像往常一般朝鞠躬行禮,叫她“少奶奶。”她才稍稍緩過神來。
“你怎麼會在這裡?”清桅問,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攥緊。
幾個人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氣氛有些怪異的緊張,清構自從看到舟亭就沒再看宋琪,連幫宋琪來處理店中之事也被拋之腦後 。
宋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她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但也沒想那麼多,見清桅語氣略嚴肅的詢問,便未等舟亭開口,上前挽住清桅的胳膊,將人拉到一旁,小聲說,“是…是我主動聯絡的他。”說完,臉上迅速爬上一抹緋紅。
清桅聞言怔了怔。舟亭……和宋琪?她下意識又望了一眼那個沉默立在狼藉中的身影,許多年前北平舊事浮上心頭。
宋琪對舟亭那場轟轟烈烈、無果而終的追逐,她是知道的。幾次三番的表白,又從北平追到東北,最後……不了了之。這些年,宋琪再未提起,她也以為早已隨風散去了。
“你……聯絡的他?”清桅壓低了聲音,滿是疑惑,“怎麼聯絡上的?他不是一直在……”她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確,舟亭所在的地方,通訊絕非易事。
宋琪臉上紅暈未退,帶著點做“壞事”被好友撞破的羞赧,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久別重逢的悸動。
她湊得更近些,聲音細細的:“去年大年三十,我去你家過年的時候,那日大家都正忙,正巧碰到來送東西的人,穿著那種……嗯,軍裝,看著挺精幹的。”
陸璟堯這幾年雖未回過家,但確實逢年會讓部隊裡的人送來點年貨,也算報個平安。
“我瞧著跟以前見過的兵不太一樣,就多了句嘴,問是打哪兒來的。那人嘴巴嚴,但聽我說是你好友,又看我是幫忙收拾的,才含糊說了句‘南邊來的’。我……我就壯著膽子,又問能不能給那邊認識的人捎個信兒,留了個名字和大概去處。”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點光:“其實沒抱甚麼希望,兵荒馬亂的,一封信能不能到都兩說。可沒想到,過了兩個多月,我竟真收到回信了!字跡是他的,雖然就薄薄一張紙,問了平安,說了些……嗯,無關緊要的話。”
宋琪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夢幻般的不可思議,“後來,我又回了信。一來二去,這一年統共也就通了兩封信。今天……今天還是他開車路過,瞧見店裡這樣子,才進來看看。我們這也是……頭一回見著真人。”
清桅聽完,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這亂世裡,一封信跨越烽火連天的地域,竟能重新牽連起斷了的線,實在是……命運弄人,又帶著點不合時宜的浪漫。她看著宋琪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褪去了年少莽撞卻依然鮮亮的情愫,心中百味雜陳。
“那你如今……是個甚麼打算?”清桅低聲問,目光掃過滿室瘡痍,又瞥向那邊靜靜等待、目光卻若有若無落在宋琪身上的舟亭。
宋琪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她捏了捏清桅的手,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經歷過世事後的清醒與一絲無奈:“我……我也不知道。現在這光景,誰還敢想以後?走一步看一步罷。”她頓了頓,眼睫低垂,“主要……還得看他甚麼意思。他肩上擔著那麼多,身不由己的時候多了去了。”
清桅默然。
片刻,清桅轉身,正好與舟亭投過來的目光對上,剎那間,她竟然從他眼裡捕捉到一絲飛快掠過的、近乎於“老實人”不該有的促狹,以及一點點被看穿心事般的羞赧。
真是令人詫異。
“舟亭,”清桅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你跟我來一下。”說著便舉步朝門外那片相對乾淨些的街沿走去。
宋琪下意識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裡帶著懇求:“清桅,你別……別為難他。”
“我知道分寸,”清桅回以安撫的微笑,輕輕拍了拍宋琪的手背,“就問幾句話。”
她帶著舟亭走到離店門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稀薄的陽光透過梧桐枝葉,在他們腳邊投下晃動的光斑。
這其實是個適合談情說愛的好天氣,可清桅知道,他們要談的與風月無關,至少不完全是。她一時也尋不到合適的開場白,勸誡、叮囑,都顯得蒼白而多餘。
沉默持續了片刻,還是舟亭先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少奶奶,我不是特意……”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很快穩住,“今日真是路過看見出事,才進來。我不會……亂來。”
“我知道,”清桅點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他若會亂來,從前在北平時,機會並不少。可他從來沒有,自始至終都守著一條無形的線,未曾逾越半分。
舟亭似乎鬆了口氣,繃緊的下頜線條略微緩和。
清桅話鋒一轉,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你還跟著……陸璟堯嗎?”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
“是,”舟亭答得乾脆,“三年前四少調任長沙,我便跟著過去了。如今……依舊在他身邊當差。”
聽到這個回答,清桅心頭那根無形的弦稍稍一鬆。有舟亭在,多少是個照應。“那你怎麼會突然來上海??”長沙離此地甚遠。
“有軍務在身。”舟亭的回答簡短,顯然不便多說。
清桅瞭然,不再追問具體,轉而問道:“他如今在長沙……那邊情況如何?戰事還吃緊嗎?”
這個問題,舟亭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目光投向遠處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那沉默裡帶著一種沉重的滯澀感,讓清桅的心緩緩提了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像是艱難地組織著措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願啟齒卻又不得不說的晦澀:“我們……已經不在長沙了。”
清桅一怔:“不在了?調防了?調去了哪裡?”
“調回蘇北……已經一年多了。”舟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清桅愕然。從長沙到蘇北,這絕非尋常的駐地輪換。且蘇北如今正是戰火最熾烈的地區之一。一個高階將領,在短短几年內,從南京到重慶,到長沙,又從長沙調回蘇北……這頻繁得近乎詭異的調動背後,絕不會是簡單的軍事需要。
“為甚麼?”清桅追問,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怎麼會調動得這麼頻繁?是……上面的意思?”
舟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避開清桅銳利的目光,看向地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這一兩年……四少在那邊,一直不太順。屢次被舉報……彈劾。”罪名太多…‘剿gong不力’、‘貽誤戰機’、‘縱容部下’……舟亭強壓下心頭憤懣。
被檢舉,被彈劾?
清桅喃喃重複這幾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頻繁的調動,與其說是任職,不如說更像是一種審視、隔離,甚至是……處置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