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那日，是三月末一個大霧瀰漫的清晨。天氣乍暖還寒，江風裹著溼重的水汽撲面而來，黏膩又陰冷，叫人骨髓裡都滲出一種不安的涼意。
黃浦江面被茫茫白霧封鎖，對岸的高樓與來往船隻都成了影影綽綽的鬼影，汽笛聲從濃霧深處傳來，悶悶的，失了真切，倒像一聲聲壓抑的嗚咽。
碼頭上人影憧憧，行李箱籠雜亂堆積，告別與哭泣的聲音夾雜在苦力吆喝與船員催促裡，織成一片惶惶然的背景。
沈懷洲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衫，外面罩著舊式馬褂，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頭，脊背挺得異樣筆直，彷彿在與那壓下來的溼寒霧氣抗衡。宋氏緊緊攥著長子沈世獻的手臂，一身出遠門的簇新綢緞旗袍，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突兀而脆弱。她眼眶紅腫，不住回頭望向丈夫，嘴唇翕動著，卻終究沒再說出哀求的話來。
沈世誠與抱著桐桐的清桅立在稍後一步。桐桐似乎被這凝重氣氛所懾，乖巧地伏在母親肩頭，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看著祖母與伯父伯母。
清桅輕輕拍撫著女兒的背，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父親沈懷洲沉默的側影上，心頭一陣酸楚。她知道，這一別，對於年事已高、身體每況愈下的父母而言，恐怕便是山高水遠，再無相見之期了。
“父親……”沈世獻喉頭哽了哽，朝著沈懷洲深深一躬，“兒……不孝。”
沈懷洲抬手，似想拍拍長子的肩，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擺了擺。“出門在外，一切小心，”他的聲音乾澀，卻盡力平穩，“照顧好你母親。”
最後的登船廣播刺耳地響起，撕裂了濃霧。宋氏的眼淚終於滾滾而下，她猛地鬆開兒子的手，轉身撲到沈懷洲跟前，卻只是顫抖著握了握他冰涼的手。
沈懷洲抬手抱一抱她，“阿雲，珍重。”
這一聲多年未聞的小名更是讓宋氏千言萬語都噎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破碎的哽咽。
宋氏被兒媳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踏上跳板。他們的身影很快被湧動的旅客和濃霧吞沒。沈懷洲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江邊一尊生了根的礁石。
江風更勁，吹動他花白的鬢髮與長衫下襬。那艘巨大的客輪緩緩啟錨，發出低沉悠長的汽笛，緩緩駛離碼頭，駛向迷霧深鎖、不可知的遠方。
碼頭上送行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空茫。沈世誠上前一步，低聲道：“父親，江邊風大，回去吧。”
沈懷洲彷彿沒聽見，依舊望著客輪消失的方向。許久，他才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轉身時，腳步竟有些踉蹌。
清桅抱著桐桐，看著父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只覺得那漫天漫地的溼冷霧氣，全都沉沉地壓在了心頭。
……
半年後，nei戰全面爆發。
戰火以遠超預計的烈度，瞬間燎遍大江南北。火炮撕碎了一個又一個清晨的寧靜，從東北雪原到江淮水網，從華北平原到隴東山地，雙方近百萬正規軍卷裹著更多地方武裝，在每一處關隘、每一條河流、每一座稍有價值的城鎮反覆拉鋸、爭奪。
堅城化為瓦礫，良田佈滿彈坑，最苦的永遠是平頭百姓。
潰兵與亂匪橫行，徵糧拉夫幾近掠奪，流離失所者不絕於道。城市物價一日數漲，鄉村十室九空。烽煙所至，生靈塗炭，昨日尚且完整的家庭，轉眼便可能生死相隔。戰爭的巨獸貪婪吞噬著一切，將整個國度拖入血與火的深淵，看不到盡頭。
這一日，清桅比往日起得要早一個多小時，急匆匆吃完早飯，又交代了鈴蘭幾句，就趕緊出了門。
“去宋琪店裡。”清桅利落地坐進車裡吩咐。
慕青玄愣了下，出聲勸阻，“那邊這幾天一直在鬧事，要不……”
“是啊，昨天宋琪的店被砸了，我得去看看。”清桅截過話，低頭清點手包的東西，醫院辦公室的鑰匙，以前不鎖現在老是丟東西，她出門就得鎖；一把銀色的很小的手術刀，防身的，無奈之舉；還有鈴蘭備的幾個糕點和麵包，陳又夏走了，醫院人手不夠，也沒再給她安排助理，有時候忙起來錯過吃飯時間，她就墊一口。
時間過的很匆忙，她還不及細細回想。
宋琪的“雲想衣裳”開在南京路靠近跑馬場一帶，算是滬上繁華之地。她早年留學習過設計，眼界開闊，店中既有時髦洋裝，也改良中式旗袍，用料考究，款式別緻，頗受滬上摩登女郎與名媛太太們青睞，兩三年來生意一直紅火。
車剛在街邊停穩，清桅心便沉了下去。只見那原本光潔明亮的店門被砍得看不出原樣，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也被砸得四分五裂，玻璃碴子像慘白的冰晶灑了一地。
透過空洞洞的門框望進去，店內更是一片狼藉：衣架東倒西歪，各色華服或被踐踏在泥腳印下，或被撕扯破爛扔得到處都是；裁剪臺上散亂著布匹和線軸；一面試衣鏡從中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映出破碎顛倒的世界。
清桅眉頭緊鎖，顧不上滿地碎玻璃，大步跨進店內。慕青玄緊跟其後，警惕地環視四周。外間無人，死寂中，卻能隱約聽見裡面工作間傳來壓低的說話聲，一男一女。
女聲自然是宋琪，帶著極力剋制的激動。那男聲……有些低沉，透著一種經過硝煙淬鍊後的沙啞與沉穩，竟有幾分莫名的熟悉，可清桅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宋琪？”清桅揚聲喚道，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店堂裡顯得有些突兀。
裡面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緊接著，是皮鞋踩過細微碎礫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自裡間向外走來。
簾子被掀開。
首先出來的是眼眶發紅、眼神略顯凌亂的宋琪。
而跟在她身後邁出的那個男人，一身鐵灰的西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被風霜刻下更深的痕跡，膚色是久經日曬的黧黑，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昔，此刻正帶著些許意外，定定地看向清桅。
清桅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包。
舟亭。
那個本該在炮火連天的前線，多年未見的……舟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