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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不馴

2026-05-08 作者:樂只君

陸璟堯一直都知道,清桅是有些小脾氣和倔性子的。

北平初識那會兒,她就能因凱瑟琳的突然出現,躲他半個月不見人影;成婚後,也會因陶希的事,鬧脾氣,甚至一聲不響要跑回杭州。被他尋回說教時,面上倒是平靜恭順,可在南京喝了酒,照樣藉著酒勁兒對他又是埋怨,又是劃清界限。

說實話,陸璟堯心底裡其實是受用、甚至有些享受她這些小小的“不馴”。那些帶著情緒的鮮活模樣,讓他覺得真實,也覺得被在意。

可自她回國,兩人重逢以來,他面對的清桅,只剩怨恨、疏離與冰冷的漠視。那雙曾因他而泛起漣漪、帶著嗔怪或賭氣的眼睛,他再未見過。也是在那時,他才痛徹地意識到,六年前他弄丟的,遠不止這個女子的愛,更有她曾經只在他面前流露的那份鮮活性情。

因此,方才她繃著臉進來,看也不看他就要帶走桐桐,那眉梢眼底洩露出的、毫不掩飾的不悅與彆扭,竟讓他心頭微微一鬆,甚至湧起一絲隱秘的慶幸。

彷彿那個他曾深深擁有過、卻又被他親手推遠的、愛著他的清桅,終於隔著漫長的時光與心結,又朝他走回了一小步。

咕嚕咕嚕的燒水聲中,陸璟堯鋪好茶葉,沖泡,分茶。白瓷杯裡,芽葉徐徐舒展,茶湯清碧。全程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一動一靜,一鬆一緊,氣氛凝滯又微妙。

“還是喝茶吧,”陸璟堯親自端了一杯,放在窗邊的矮几上,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見清桅仍像一尊冰雕似的站在原地,面朝窗外,連個眼神都沒給,只得自己走過去。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上臂,動作帶著試探性的力道,將人引向沙發。“坐下說。”他的聲音放低了些,少了命令,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耐心。

清桅被他半扶半帶著坐下,身體依舊僵硬。

陸璟堯沒去旁邊的單人沙發落座,而是半蹲在她面前,指尖點了點她面前那杯熱氣嫋嫋的茶:“洞庭碧螺春,正好……降降火。”

“降火”兩個字,像火星濺到了乾柴。清桅猛地轉頭瞪向他,眼底那簇被強行壓下的火苗瞬間復燃,燒得又亮又惱。

他居然還敢提“火”?

陸璟堯看著她氣鼓鼓卻又強作冷臉的模樣,非但沒惱,嘴角反而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幾乎難以捕捉的笑意。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沉靜地鎖住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探究:“為甚麼生氣?”

“我沒生氣。”清桅立刻別開臉,生硬地否認,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旗袍下襬。

陸璟堯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微微泛紅的耳尖,知道她是真的惱了,而且這火氣不小。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或許也是最笨拙的方式。坦白。

“秦靜姝過來,”他開口,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像是在彙報一件尋常公事,“是替她父親轉交幾份商會關於父親身後產業處理的初步意見函。順便……問我甚麼時候有空去見秦先生。”他頓了頓,觀察著她的反應,“就這些。說了不到十分鐘。”

清桅聞言怔了一下,原來是這樣。但很快她又反應,若她現在就和顏悅色豈不擺明是因為秦靜姝?她不能。

她不自然地眨了幾下眼睛,依舊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盯著面前那杯碧綠的茶湯,彷彿能盯出一朵花來。她知道自己這氣生得有些沒來由,甚至有些無理取鬧,可方才那一幕和許宴那些關於他傷勢的話交織在一起,就是讓她心口堵得難受。

陸璟堯見她不理,那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的從容似乎在此刻全然失效。他身體向後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無奈與疲憊。

他如今面對她,總是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做,怕她心裡有疙瘩;做了,又怕分寸拿捏不好,惹她更不快。

就在他準備起身退開,給她一點空間冷靜時,清桅倏地抬眸,視線無意間掠過了他的鬢邊。

幾根銀白的髮絲,夾雜在烏黑之中,在書房明亮的燈光下,刺眼地映入她的眼簾。

不是一根,是好幾根。清晰地提醒著她,時光的流逝、戰場的硝煙、身心的重負,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那股洶湧的怒氣、彆扭的委屈,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倏然間洩了氣。

陸璟堯察覺到她氣息的變化,正要詢問,卻見她忽然轉回頭來。那雙總是清澈冷然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憤怒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一絲柔軟的痛楚。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卻甚麼責備或質問的話都沒說出口。只是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已經溫熱的碧螺春,送到唇邊,淺淺地飲了一口。

陸璟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聽到清桅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你叫我來,是有甚麼事?”

“桐桐說,剛剛去見了家裡的幾位姨娘。”他側頭看她。

“嗯。”她應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她們若說了甚麼不中聽的,你別往心裡去。”他的語氣很緩,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

“嗯。”清桅依舊簡短地回應。關於四姨娘提及改姓的話在她舌尖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嚥了回去,既沒打算照做,多說無益。

短暫的沉默後,陸璟堯又道:“還有上次二姐的事,我也聽說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我代她向你賠個不是。她常年在外,許多事都是聽來的閒話,做不得真。”

明明是道歉的話,語氣也算誠懇,可不知為何,清桅聽著,心口那股剛被那幾根白髮壓下去些許的滯悶,又隱隱翻湧上來。

這種“代為道歉”,將陸敏之的尖銳歸因於“道聽途說”,輕描淡寫地將那些刺人的指責劃為“閒話”……非但沒讓她感到寬慰,反而像隔著一層甚麼,更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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