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覆雪,紅梅探枝,橘色的陽光灑下來,一切都溫溫柔柔的。屋內炭火融融,並不太冷,但許宴的一番話卻還是將清桅陡然澆了個透心涼。
許宴看她微蹙著眉,臉上難掩憂愁與心疼,便趁熱打鐵,低聲勸道:“要不……你去勸勸他?”
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勸動陸璟堯去做他不想做的事,那這個人只會是沈清桅。
清桅聽到了,唇瓣微動,尚未回答,視線和心神卻驟然被對面吸引過去——
秦靜姝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書房。她似乎對陸璟堯說了些甚麼,姿態嫻雅得體,陸璟堯聽後點了點頭,神情自然平和,並無異樣。
隨即,秦靜姝又彎下腰,笑盈盈地去逗弄被陸璟堯抱在懷裡的桐桐,不知說了甚麼俏皮話,竟引得小姑娘咯咯笑了起來,小臉上滿是開心。陸璟堯也低頭看著女兒,嘴角似乎也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陽光透過玻璃,將書房內這“一家三口”般有說有笑、其樂融融的一幕,清晰地投射到清桅眼中。
方才因擔憂他傷勢而湧起的所有酸澀、心疼與衝動,在這一刻,被這幅畫面瞬間凍結、擊碎。那刺目的和諧,像一道無聲的宣告,提醒著她此刻的立場有多麼尷尬與多餘。
許宴未發現對面的情形,仍自顧自地努力勸說:“……真的,清桅,他的情況拖不得,你好好跟他說……”
“不勸!”
清桅猛地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刺痛後的冷硬與決絕。她霍然轉身,不再看花園對面,也不再理會許宴錯愕的表情,頭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背影繃得筆直,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和難以言說的狼狽。
許宴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和離去弄得懵了一瞬,下意識追問:“哎?清桅?你怎麼……”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終於順著清桅剛才的視線,看到了對面書房裡的情景,也看到了秦靜姝溫柔含笑逗弄孩子的側影。
許宴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隨即望著清桅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帶著明顯賭氣意味的背影,無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個瞭然的、帶著點促狹的弧度。
“得,就你嘴硬。”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這哪是“沒和好”?這分明是醋罈子打翻了,還順帶把勸人的路也給堵死了。
黑色的高跟漆皮鞋踩過花園長廊的青石板又拐進簷下的走廊,在寂靜的雪後空氣裡噠噠作響,節奏急促,毫無保留地洩露出主人此刻急切而又極度不爽的心情。
守在書房門口的武陽遠遠看見清桅快步走來,臉色似乎不對,立刻就要轉身進去通報。然而清桅腳步未停,甚至更快了幾分,在武陽剛觸到門把手的瞬間,已先一步抬手,“吱呀”一聲推開了厚重的雕花木門。
室內暖氣撲面,方才隔著玻璃看到的“溫馨”場景毫無緩衝地撞入眼簾。
門開的聲響讓室內三人都轉頭看來。
“媽媽!”桐桐率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心被撞破的小小興奮。
陸璟堯抬眸,目光落在清桅明顯緊繃的臉上和那雙清泠泠卻隱有火光的眼眸,臉色平靜無波,只是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反應最快的是秦靜姝。她幾乎是立刻從容起身,臉上不見絲毫尷尬或被打擾的不悅,反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得體,溫聲對桐桐道:“桐桐真乖,我們下次再見。”又轉向陸璟堯,微微頷首,“四哥,我先不打擾了。”
最後,她的目光才落到清桅身上,唇角漾開一個柔和自然的淺笑,語氣平和得彷彿只是遇見一位普通朋友,“沈醫生,你好。那我先告辭了。”
這無懈可擊的禮貌與自然,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刺在清桅心口那團憋悶的酸澀上。故作姿態?還是真的如此大方坦然?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清桅感覺自己像個貿然闖入、破壞了和諧氣氛的外人。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面上維持著不輸於對方的平靜,也微微頷首,聲音有些發緊:“秦小姐慢走。”
秦靜姝又對桐桐笑了笑,這才嫋嫋婷婷地走了出去,經過武陽身邊時還輕聲說了句“有勞”。
書房門重新關上,室內恢復寂靜,卻瀰漫開一股無形的緊繃。
清桅沒看陸璟堯,徑直走向沙發,對女兒伸出手,聲音刻意放得平淡:“桐桐,時間不早了,跟媽媽回家。”
“啊?”桐桐正沉浸在和爸爸相處、還有好吃點心的快樂裡,聞言小臉立刻垮了下來,不捨地抱住陸璟堯的胳膊,軟聲軟氣地央求,“媽媽,我們再待一會兒好不好?就一小會兒……我想和爸爸再玩一會兒。”
女兒對父親的天然依戀,在此刻卻像火上澆油。清桅看著桐桐依賴陸璟堯的樣子,再想到方才秦靜姝那副彷彿女主人的自在模樣,心頭那股無名火混著酸澀脹得發痛。
她抿緊了唇,沒說話,只是執拗地伸著手。
陸璟堯將清桅所有細微的情緒波動盡收眼底,他心下明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柔軟。
他輕輕拍了拍桐桐的背,溫聲哄道:“桐桐乖,你先跟武陽叔叔去隔壁房間玩一會兒爸爸給你新買的積木,好不好?爸爸和媽媽說幾句話,然後我們一起送你和媽媽回家。”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安撫力量。桐桐雖然不捨,但對爸爸的話還是聽的,又看了看媽媽不太好看的臉色,終於乖巧地點了點頭,從沙發上滑下來,被等候在門口的武陽牽走了。
書房裡,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靜得能聽到炭火輕微的嗶剝聲。清桅依舊站在原地,側對著他,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漸合的雪景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渾身上下都寫著“我很不高興,但我不想說”。
“喝茶還是喝咖啡?”陸璟堯起身去一旁的桌案,路過另一側的沙發還給清桅指了指,“坐吧。這兒正曬著太陽,不冷。”
“不喝。”清桅冷聲丟出一句,也不坐。
陸璟堯背對她取茶、燒水,聞言嘴角不自覺上揚,眉眼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