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漸西移,照在清桅身上的陽光也僅剩幾縷,不經意間又落入了昏暗之中。
陸璟堯看著她清冷的側臉,有一種使不上勁的無力感。他起身,默默為她續上半杯溫熱的茶。目光掃過她袖口露出的那截白色紗布,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話題轉得有些突然,清桅怔了一下,才低頭瞥了眼手腕:“快好了。明天就回醫院。”
“還沒好利索,何必急著回去?”他眉頭微蹙。
“醫院裡傷患多,缺人手。”她的理由簡單直接。
“那也不能帶著傷……”話未說完,便被清桅徑直打斷。
“陸璟堯,”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進他眼裡,那裡面不再有之前的閃躲或強作的平靜,只剩下一種被反覆壓抑後終於破土而出的焦躁與不耐,“你到底想說甚麼?”
她搞不清自己胸口這股越來越脹的難受究竟源於何處。不是因為他語氣不夠溫和,也不是因為話題無關緊要。
恰恰是這種刻意放緩的語調、這種繞開所有尖銳問題、試圖粉飾太平的閒聊,讓她格外煩躁。彷彿他們之間那六年的空白、那些未解的恩怨、此刻橫亙著的秦小姐與莫名的醋意,都可以被一杯碧螺春輕易沖淡。
這根本不是她和陸璟堯該有的相處方式。過去不是,現在更不該是。
陸璟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質問釘在原地。他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怒意,那層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終於出現裂痕。沉默了幾秒,他擱下手中的茶壺,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許久、也是此刻所有試探與不安的源頭:
“這次回來,”他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真的決定不走了嗎?”
清桅瞳孔微微一縮。
他頓了頓,彷彿在權衡後面的話該如何說,最終選擇了一種更“安全”、卻也更容易被誤解的表述:“上海現在……局勢複雜,並不太平。你若……”
“你又想趕我走?!”清桅霍然起身,聲音因難以置信和瞬間爆發的憤怒而拔高,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她所有的忍耐、方才因他白髮而生出的那點心疼、甚至那些彆扭的醋意,在這一刻全被這句話點燃,燒成了熊熊怒火。
原來他繞來繞去,小心翼翼的道歉、無關痛癢的關懷,最終落點在這裡!是覺得她和桐桐礙事了?還是那位秦小姐的存在,讓他覺得她們母女是“不太平”的因素,需要被“打算”掉?
“陸璟堯,”她看著他,眼底染上深刻的諷刺與傷痛,“六年了,你還是這樣。永遠替別人做決定,永遠覺得別人應該按照你設定的‘安全’路線走!當年是,現在也是!我走不走,留不留,在哪裡生活,要不要回醫院,那是我和桐桐的事,不勞你費心!”
話音未落,她已決然轉身,拉開門就要衝出去。
門剛拉開,卻正撞上抬手欲敲的許宴和跟在後面的武陽。許宴臉上還掛著慣有的溫和笑意,一看清桅眼眶微紅、臉色鐵青、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模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化作愕然。
清桅看也沒看他們,側身快步繞過,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冷硬,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許宴和武陽面面相覷。武陽機警地退後一步,將空間留給兩位。
許宴這才悻悻地踱進書房,反手關上門,看著半靠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額頭、渾身散發著無力與挫敗感的陸璟堯,忍不住“嘖”了一聲,語帶調侃:“我說陸大司令,您這是……又哪句話把咱們沈醫生給點著了?我看她那樣子,恨不得把你這書房給拆了。”
陸璟堯沒理他,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武陽小心翼翼地上前,將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放在他手邊的茶几上,又無聲退下。
陸璟堯拿起電報,目光掃過上面的密文,本就冷沉的眉眼更是覆上了一層寒霜。
許宴見他不搭腔,自顧自地倒了杯冷掉的茶灌下去,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終於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剛才不還好好的,桐桐也在,怎麼轉眼就……你跟她說甚麼了?”
陸璟堯將電報攥在手裡,沉默了片刻,才沉沉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問她,這次回來,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再走了。”
許宴挑眉:“就這?這也能吵起來?”他了解清桅,這話雖然直接,但不至於讓她氣成那樣。
“是啊”陸璟堯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底是深深的無奈,“我剛說到上海現在不太平……”他頓了頓,“話沒說完,她就炸了。”
“你啊你!”許宴簡直要被他氣笑了,“陸璟堯,你這張嘴在戰場上能把敵人氣死,怎麼到了沈清桅這兒,就專門往槍口上撞?當初就是為這吵架的,現在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你又提這事!尤其是剛經過秦靜姝那茬兒!”
陸璟堯揉了揉眉心,語氣裡透著一股罕見的懊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沒說完的是……如果她真的決定留下來,要不要考慮搬回虹口那邊去住。那邊房子一直有人打理,鈴蘭和青玄也在,彼此能有個照應。霞展路那邊……我不放心。”
天知道,他後面那句未盡之言,才是他真正想說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藏不住的關切。可偏偏,最重要的部分,被她的怒火和誤解徹底淹沒在了前半句那糟糕的鋪墊裡。
許宴聽完,張了張嘴,半天才搖頭嘆道:“得,全誤會了。那現在怎麼辦?追上去解釋?”
陸璟堯看著手中那份預示著一場新風暴即將來臨的電報,又想起她決絕離去的背影,只覺得額角抽痛得更厲害了。
許宴見他不起身,也不說話,更是疑惑了,“怎麼了?”
“新的調令,”陸璟堯揚一揚手中電報,“我下個月要調去重慶。”
解釋?還有必要嗎?他不禁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