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璟堯下頜線緊繃。他幾乎想立刻說,她沈清桅無論何時都是他的太太,是他女兒的母親,是他從未放下也絕不會再放手的人。
但他不能,他要顧及清桅的心情與感受,她還沒有點頭,沒說一句原諒。而秦副市長亦不是可以隨意駁斥的面子,此時更不是談論私事的場合。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間隙,一直安靜伏在陸璟堯懷裡的桐桐,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和無數陌生的目光嚇著了,小嘴一癟,帶著哭腔朝清桅伸出小手:“媽媽……抱……”
這一聲呼喚,打破了僵局。清桅立刻上前,幾乎是從陸璟堯臂彎裡將女兒接了過來,緊緊摟在懷裡,輕聲安撫:“桐桐不怕,媽媽在。”
陸璟堯順勢向前邁了一步,與秦副市長距離更近,擋住了大部分投向清桅母女的視線。
他微微傾身,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清的音量, 語速快而清晰:“秦世伯,家父新喪,諸事繁雜,千頭萬緒。清桅跟著沈家今日前來亦是悼念父親。”他抬眼,目光坦誠而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至於,我與秦小姐之事,待家父身後事畢,璟堯必定親自登門,向世伯、伯母,詳細解釋其中原委,絕不教秦家失了體面,也絕不負世伯與家父多年情誼。”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陸璟堯很清楚,父親和秦一直在撮合他與秦靜姝的婚事,且態度強勢。他這幾年雖然一直在外打仗,不理不睬,但也深知這其中定不止為他談一樁婚事那麼簡單。
秦副市長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抱著孩子、垂眸不語的清桅,臉上那層客套的沉痛之下,究竟在想甚麼,無人能知。最終,他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未再多言,算是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張力,卻並未因此消散。
“秦世伯,裡面已經好了,咱們這邊請。”陸世錚適時開口,將人引入靈堂。
小風波漸平,秦家眾人跟著一起往靈堂去祭拜。秦靜姝深深看了眼清桅,被九姨太硬拉著才轉身離開。
“你看看這是甚麼場合,別耍小性子。”楚凝玉低聲勸解。
“我知道!”秦靜姝不耐煩地嘟囔著。
兩人走在最後,聲音壓的低,也無人在意。正要進門的時候秦靜姝好似想起甚麼,突然回頭四處張望,好像在找甚麼。
“怎麼了?”楚凝玉問。
“老七那小子呢?”秦靜姝看了一圈沒看到人,“剛下車還在,怎麼一進院子人不見了?”
楚凝玉聞言也回頭看了看,是沒看見人,“估計又跑到哪裡去玩兒了。”秦家老七不喜歡她,一直明著不待見她,她做做樣子也就罷了,並不真的關心他怎樣。
秦靜姝見人真不在,也不管了,接過香隨眾人一起上香、磕頭。
“去哪兒,去哪兒啊,少爺!”穿著黑色西服的小跟班一邊跑一邊問,看著前面突然撒腿就跑的小少爺,嚇得瘋了一樣追過去。
秦家小七少爺,自打進了陸公館大門就渾身不自在。規規矩矩地跟在父母身後,對他而言簡直是酷刑。他正東張西望,誰知一眼掃過靈堂前的沈清桅!
他頓時渾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圓。
她、她怎麼會在這裡?還站在陸璟堯旁邊?陸璟堯剛才說甚麼來著?……他女兒的母親?!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比外面的風雪還冷。他上次那一下,要是真把她撞出個好歹……!!
這念頭一起,他哪裡還敢待下去。趁眾人注意力都在靈堂前的微妙對峙上,他猛地一縮脖子,轉身就往外衝,像只受驚的兔子。
秦小七對小跟班的呼喊充耳不聞,頭也不回,腳下生風,一口氣衝出陸公館沉重的大門。冰冷的夾著雪粒的風猛地灌了他一嘴,嗆得他連連咳嗽,忍不住低聲咒罵:“媽的,這甚麼鬼天氣!”
小跟班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小心賠笑:“少爺,咱、咱這是……”
“閉嘴!煩死了!”秦小七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狠狠瞪了他一眼,忽然看見自家停在路邊的汽車,眼珠一轉,奪過小跟班手裡的車鑰匙,“你自己想辦法回去!跟我爸說,說……學校有急事,我先走了!”
不等小跟班反應,他已經拉開車門跳上去,引擎發出一聲暴躁的轟鳴,車子歪歪扭扭地衝進風雪裡,眨眼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小跟班在風雪中凌亂。
——
第二日,送葬。
天色未明,大雪未歇,天地間只剩一片肅殺的銀白。陸公館那扇終日洞開的沉重黑漆大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沒有喧囂的儀仗,沒有綿延數里的送葬隊伍,一切精簡,卻更顯凝重。
陸家直系子孫皆披重孝,陸世錚捧靈位在前,陸璟堯扶靈在後,其餘人等依次跟隨。黑色的靈車覆著素白綢花,在積雪的街道上緩慢行駛,車輪碾過新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車前四排身著素服、臂纏黑紗的陸家舊部門生沉默開道,步履整齊劃一,踏雪無聲,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肅殺之氣。
漫天飛雪撲簌而落,掩蓋了車轍與足跡,也模糊了生者哀慼的面容。沿途或有早起的行人駐足,在風雪中默默低頭致意;或有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汽車遠遠跟隨,保持著一段寂靜的距離。
這場葬禮,摒棄了世俗的浮華與喧鬧,只以最純粹的黑與白,在最寂靜的雪日,送別這位曾在上海灘翻雲覆雨的一代梟雄。哀榮不在於聲勢,而在於這漫天風雪中,那份沉甸甸的、無聲的肅穆與追隨。
因路途較遠,加上大雪天氣,沈懷洲身體不適,只有沈世誠送行。清桅也因為身份原因,不想再次引起話題,亦沒有參加。
但在葬禮結束的回靈之日,清桅卻收到了沈家老三的邀約請帖,說是家中親人難得團聚,邀她赴宴。
清桅拿到請帖猶豫再三,如今她與陸家談不上多親,且其中大部分人她並不相熟,這頓飯勢必難以下嚥。但又有桐桐血脈連著,不論如何那都是她喊姑姑舅舅之人,加上三哥三嫂待她不薄,那日還替她解圍。
思忖之下,她還是決定去一趟,只是藉口醫院有事推了午宴,晚些時候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