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桅帶著桐桐到達陸公館的時候是下午時分,大雪初霽,公館內依舊素白一片,但前日的喧囂與沉重已散去大半,只餘下一種事後的寂靜與空茫。車子被徑直引到主樓門前停下。
得知她們要來,三嫂宋雪燕和陸珍珠早已等在門口。宋雪燕臉上帶著溫婉的倦色,見到清桅便迎上來,低聲道:“都等著你們呢。長輩們都在小客廳,說是桐桐既然是我們陸家的孩子,總該正式見一見。”
清桅自也是猜到他們這份心思,不然也不會帶桐桐來,於是笑道,“桐桐是該給長輩們請安的。”
陸珍珠則已蹲下身,笑容裡帶著親近,朝有些怯生生的桐桐伸出手:“桐桐,還記得珍珠姑姑嗎?來,姑姑帶你進去,裡面有好多好吃的點心。”
桐桐記得這個笑容燦爛的姑姑,那日見過,她烏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清桅,待清桅點頭後,小手猶豫了一下,才遞了過去,被陸珍珠輕輕握住。
一行人走進主樓,穿過依舊瀰漫著淡淡香燭氣息的前廳,來到西側一間較為暖和的小客廳。廳內燃著壁爐,幾位女眷正坐著說話。
除了二姐陸敏之不在,說是去處理父親留下的一些緊急文書,其餘人幾乎都在:二姨太梅莉、四姨太柳曼露,還有那位身體剛好的五姨太薛婉兒,此刻也強打著精神坐在一旁。
見清桅領著孩子進來,說話聲便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桐桐身上。那目光裡,有純粹的好奇,有因血脈而生的天然親近,也有幾分審視與感慨。
“清桅來了,快進來坐,外面冷。”二姨太梅莉率先開口,語氣比前次見面時溫和了許多,目光卻一直沒離開桐桐。
“這就是桐桐吧?”四姨太柳曼露抱著暖爐的手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豔與喜愛,“哎喲,瞧這小模樣,這眉眼……真是像極了璟堯小時候!快過來讓四奶奶瞧瞧。”
清桅輕輕推了推女兒的背:“桐桐,叫人。這是二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她又指了指宋雪燕和陸珍珠,“這是三舅母,珍珠姑姑。”
桐桐被這麼多陌生人看著,有些緊張,小手緊緊揪著清桅的衣角,但還是依著媽媽的教導,細聲細氣地、一個個地叫了過去:“二奶奶好,四奶奶好,五奶奶好,三舅母好,珍珠姑姑好。”聲音奶聲奶氣,卻口齒清晰,禮數週全。
這一下,可把幾位長輩的心都叫軟了。
“哎,好孩子,真乖!”柳曼露已忍不住起身,走過來想拉桐桐的手,又怕嚇著她,只是彎下腰,笑眯眯地問,“幾歲啦?叫甚麼名字呀?”
“五歲,叫桐桐。”桐桐小聲回答,黑葡萄似的眼睛悄悄打量著這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四奶奶”。
柳曼露臉上的笑意更濃,順勢又問:“桐桐真乖。那……桐桐姓甚麼呀?”
桐桐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桐桐,對於“姓”的概念還懵懵懂懂。她下意識地轉頭,求助似的看向清桅。
客廳裡的氣氛因這短暫的沉默而略顯凝滯。幾位姨太太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清桅上前一步,將手輕輕搭在女兒肩上,聲音平靜地解答:“桐桐現在……是跟著我姓的,姓沈。”
“姓沈?”
這三個字一出口,二姨太梅莉和四姨太柳曼露臉上的笑容明顯淡了些,雖然依舊維持著長輩的體面,但眼底的詫異與一絲不贊同卻遮掩不住。連五姨太薛婉兒也微微蹙起了眉。
柳曼露用手背輕輕抵著下巴,目光在清桅平靜的臉上轉了轉,終究還是沒忍住,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規勸:“清桅啊,不是四姨娘多嘴。這孩子,既然是我們陸家的骨血,是璟堯的女兒,那……總歸還是得姓陸的。這姓氏,可是頂頂要緊的。你看甚麼時候方便,還是去改過來的好。”
這話說得直接,客廳裡頓時安靜下來,連壁爐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幾道目光都落在清桅身上,等待她的回應。
清桅抿了抿唇,正欲開口,一旁一直安靜的五姨太薛婉兒卻忽然輕輕咳了一聲,從手邊的小几上拿過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繫著紅繩的赤金小如意鎖,對清桅道:“頭一回正式見孩子,我們做長輩的,總得有點表示。這小玩意兒,給桐桐戴著玩,保平安的。”她說著,又看向桐桐,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更慈祥些,“桐桐,來,五奶奶給你戴上好不好?”
陸珍珠在一旁助攻,小聲鼓勵:“桐桐,五奶奶給的禮物,快去謝謝五奶奶。”
桐桐抬頭看了看媽媽,見清桅微笑著點頭,這才鬆開衣角,慢慢走過去,讓薛婉兒將那個沉甸甸、金燦燦的小如意鎖戴在了脖子上,然後乖乖地說:“謝謝五奶奶。”
“真懂事。”梅莉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真切的笑意。
接著,柳曼露也送了一對精巧的金鈴鐺手鐲,梅莉送了個繡工極其精緻的錦繡小荷包,連宋雪燕也拿出了一對早就備好的、鑲嵌著細小珍珠的髮卡。
桐桐被圍在中間,小腦袋轉來轉去,收禮物收到手軟,一聲聲“謝謝”說得越來越順溜,最初的緊張也漸漸被好奇和一點點的開心取代。畢竟,這些“奶奶”和“舅母”們,雖然有些陌生,但眼神都很溫暖,給的東西也亮晶晶的很好看。
清桅站在一旁,心中五味雜陳。
與眾人待了近一個小時,武陽過來傳話,說四少爺那邊請沈小姐過去。清桅便和眾人告辭,帶著桐桐去了陸璟堯的院落。
院落位於陸公館西側,更顯幽靜。武陽將她們引至一間佈置簡潔卻舒適的小客廳,歉意道:“沈小姐,四少書房裡正有客人,是幾位軍中同僚,恐怕還得稍等片刻。請您和小小姐在此稍坐。”
清桅點頭表示理解,帶著桐桐在沙發上坐下。武陽送上熱茶和點心,便退了出去。
客廳的窗戶正對著一個覆著殘雪的精緻小花園,而花園的另一側,便是陸璟堯書房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刻窗簾未完全拉攏,隔著稀疏的枯枝與潔淨的玻璃,書房內的情形清晰可見。
陸璟堯並未坐在書桌後。他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未系領帶,襯衫領口微敞,微微側對著窗戶,身姿挺拔如松,正與站在他對面的兩人低聲交談。屋內沙發上,還坐著三四位穿著戎裝、肩章肅然的軍官,神情皆凝重專注。
冬日下午慘淡的天光透過玻璃,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的側臉輪廓。他似乎說了句甚麼,抬手比劃了一個簡短的手勢,眉宇間是清桅熟悉的、屬於軍人或決策者的沉靜與果決,卻也比平日更多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就站在那裡,站在那個屬於他的、充滿了男性力量與責任的世界裡,與她的世界僅隔著一方花園和一道玻璃。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遙不可及。
清桅靜靜地望著,心中那五味雜陳的情緒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更深沉的、連自己都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惘然。懷裡的桐桐好奇地順著媽媽的目光望過去,小聲問:“媽媽,那是爸爸嗎?”
“嗯。”清桅輕輕應了一聲,將女兒摟得更緊了些,目光卻未曾從那扇窗後的身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