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走是走不了了。秦家一行人的到來,在此時的陸公館是意料之中的重要賓客。陸家姐弟見狀,立刻調整神色,主動迎上。
陸世錚作為主事者,率先拱手,語帶哀慼卻禮數週全:“秦世伯,秦伯母,勞您二位親臨,小侄代陸家上下,深表感激。”
“秦世伯,秦伯母好。”陸敏之也跟上去招呼。
秦副市長面容沉肅,抬手扶了扶陸世錚的胳膊,語氣是真切的沉痛:“世錚,客氣了。與故淵兄多年相交,情誼非比尋常。驚聞噩耗,我與內人悲痛難言,務必親自前來送故淵兄最後一程。”他身旁的秦夫人亦眼泛淚光,溫言安慰陸世錚與一同上前見禮的陸敏之,舉止間盡顯兩家世交的親近。
跟在秦副市長夫婦身後的九姨太楚凝玉與秦靜姝,此刻也上前,向陸家子女輕聲致意。
陸敏之與秦夫人寒暄過後,目光正欲移開,秦靜姝已從秦夫人身側微微上前半步。
“敏之姐。”她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與熟稔,向陸敏之微微頷首。眼圈微紅,顯然哭過,更顯得我見猶憐。“節哀。陸伯伯的事……我實在難過,請一定保重自己。”
陸敏之見她先開口,臉上肅穆的神情立刻軟化,伸手回握住秦靜姝主動伸出的手,力道帶著安慰與親近:“靜姝,你有心了。父親平日也常誇你知禮懂事,他能知道你這份心意,定然欣慰。”
“謝謝敏之姐。”秦靜姝眼簾微垂,聲音溫順,任由陸敏之握著手,“這些日子家裡上下都要你操持,千萬顧念身子。若有我能幫上忙的,一定告訴我。”
兩人這番對答,聲音不高,卻因姿態親近、言語間流露的真切關懷,在肅穆的場合裡顯得格外醒目。
秦靜姝一身素淨黑衣,襯得膚色白皙,她微微垂眸,看向眾人之時,姿態哀婉得體,目光卻似不經意地,輕輕掠過稍遠處站立的身影。
沈懷洲此刻也上前,與秦副市長等人互相致意。雙方皆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彼此都大場合見過,算是熟識,此刻相遇於陸家喪禮,簡單的寒暄慰問中,既有對逝者的追思,亦不免夾雜著對時局與兩家關係的微妙衡量。
眾人最後,陸璟堯依舊抱著桐桐,身形挺直如松,未動分毫。清桅能清晰感覺到,自秦家人出現,尤其是秦靜姝的目光似有若無掃過時,周遭的空氣便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與張力。她再次悄無聲息地伸手,指尖剛觸到桐桐,陸璟堯的手臂卻幾不可察地緊了緊,依舊沒有鬆手的意思。
這時,與陸世錚等人寒暄完畢的秦副市長,目光已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陸璟堯。他臉上帶著長輩的關切與沉重,步履穩健地走了過來。
“璟堯,一路奔波,辛苦了。”秦副市長的稱呼透著熟稔,目光在他難掩疲憊卻依舊冷峻的臉上停留,又落在他懷中那小小的、與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情緒,但語氣依舊沉痛溫和,“得知你父親之事,靜姝這孩子也是難過得很……你要節哀,保重身體。故淵兄在天有靈,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們這些子女。”
“多謝秦世伯。”陸璟堯拿出應有的禮節和態度,不卑不亢,有節有度。
“這位小姐是……”秦副市長點點頭,又看向旁邊一直沉默著的清桅,面生的很,以為是陸家哪個沒見過的女兒。
秦副市長這一問,聲音不高,卻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霎時間,原本或哀慼或肅穆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清桅。
不止陸秦兩家人,連附近一些刻意放緩腳步、豎起耳朵的賓客,也都看了過來。能被陸四少在如此場合公然牽著手、身旁還帶著個孩子的女子,本就引人無限遐想,此刻秦副市長親自發問,更是將這份好奇推到了頂點。
人群中已有細碎的議論聲響起:
“那位……好像是仁濟醫院的沈醫生?”
“對,沈清桅,沈家九小姐,留洋回來的,醫術很是了得。”
“她怎麼會和陸司令……”
清桅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探究的、好奇的、甚至有些是帶著審視與不贊同的。但她早已不是六年前那個會輕易慌亂的少女,她微微吸了口氣,正欲開口——
“她是沈清桅。”陸璟堯的聲音先一步響起,清晰、沉穩,沒有一絲猶豫,蓋過了周圍的低語。他側身,將清桅更完整地納入眾人的視線,也以一種保護的姿態隔開了部分過於直白的打量,“沈家的九小姐,仁濟醫院留洋歸國的外科醫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懷中依賴地靠著自己的桐桐,最後落回秦副市長臉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鈞,“也是……我女兒的母親。”
“嗡——”
四周的空氣彷彿被這句話點燃,壓抑的驚呼和更加密集的議論聲驟然響起。雖然早有猜測,但由陸璟堯親口在秦副市長面前、在父親靈前如此直白地確認,其震撼力不言而喻。
秦副市長臉上的沉痛神情未變,但看著清桅的眼神,卻瞬間深了幾分,裡面掠過審視、衡量,以及一絲被打亂預期的微慍,只是被他極好地剋制住了。
他沉吟片刻,彷彿在回憶,隨即用一種彷彿確認事實般的平靜口吻道:“哦?沈醫生?”
話音未落,一直靜立在後、容貌昳麗的九姨太楚凝玉,忽然上前半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柔婉笑意,聲音清晰地響起:
“老爺,忘了告訴您,我生產時遇到危急,正是這位沈醫生救了我和孩子。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恩人。”她轉向清桅,目光懇切,“沈醫生,一直沒機會好好謝謝您。”
秦副市長眼神微動,方才那絲被打亂的慍意迅速被更深的思量取代。他順著話頭,朝清桅略一頷首,語氣聽不出深淺:“哦?那倒真要謝謝沈醫生,救了我秦家的人。”
“秦副市長言重,分內之事。”清桅欠身回禮,態度專業而疏離。
楚凝玉柔聲附和著道謝。然而,秦夫人審視的目光卻驟然加重,像冰冷的探針,在清桅身上反覆刮過。
這番突如其來的“認親”與致謝,非但沒緩和氣氛,反讓靈堂側翼的空氣更加凝滯怪異。周圍的低語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無數道目光,在這微妙的對峙中暗自梭巡。
“沈小姐既然能力如此優秀,我想為人做事定也有極有分寸之人。”秦副市長再次開口,只是說的話卻讓大家有些不明其意,他在視線轉向陸璟堯,眸光暗了幾分,“我記得……陸兄在世時曾提起,你與璟堯,似乎已經……離婚了?”他刻意頓了頓,營造出短暫的空白,讓“離婚”二字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才繼續問道,“那如今這是……?”
此言一出,周圍更是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答案。這已不僅是好奇,更是直接觸及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