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洲等人隨著人流,緩緩行至靈堂前的臺階下。陸世錚與陸璟堯兄弟二人,正並肩立於階前,接待重要賓客。
沈懷洲上前一步,面色悲慼,朝兄弟二人拱手,聲音沉痛:“世錚賢侄,璟堯賢侄,節哀順變。”
陸世錚立刻深深還禮:“沈世伯,宋伯母,沈兄,勞您們冒雪前來,陸家感激不盡。”他語氣誠摯,帶著主事者的穩重與哀傷。
宋氏也紅著眼眶,低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沈世誠跟在父母身後,鄭重向陸家兄弟行禮致意。
清桅跟在家人側後方,並未多言,只是朝著主事的陸世錚及其身旁同樣面帶哀慼、忙著照應女眷的三嫂宋雪燕,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她輕輕拉了拉桐桐的手,低聲示意。
桐桐今日穿著小小的黑色棉袍,頭上戴著白絨花,小臉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紅。她雖被這肅穆陌生的場面和眾多人群弄得有些緊張怯生,卻格外聽話。
得到媽媽示意,她先對著陸世錚和宋雪燕,學著大人的樣子,笨拙卻清晰地小聲說:“三舅舅節哀,三舅母節哀。”
陸世錚夫婦見狀,愣了一下,當初清桅懷孕的訊息除去宋凌和薛婉兒,也只有幾個見過她摔倒受傷的傭人,宋凌已經走了,其他人也被陸故淵告知不可多言,故而知曉清桅有了陸家孩子的人並不多。
宋雪燕看著已經長得玲瓏可愛的小姑娘,正要跟清桅確認,就見小姑娘似乎鼓了鼓勇氣,邁著小步子走到陸璟堯跟前,仰起頭,聲音更輕了些,卻足夠讓近處的人聽清:“爸爸……。”
這一聲“爸爸”,在哀樂低沉、人聲肅穆的靈堂前,顯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柔軟,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心尖。
陸璟堯低垂的眼睫倏然顫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女兒清澈而帶著擔憂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有些憔悴的倒影。沒有絲毫猶豫,他彎下腰,伸出雙手,將小姑娘穩穩地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堅實的臂彎裡,動作自然而熟稔。
桐桐先是微微一驚,隨即順從地靠在了父親帶著冷冽氣息卻令人安心的懷抱裡,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他軍裝前襟的紐扣。
“桐桐……”清桅下意識地低呼,想要上前。在這種場合,這般舉動未免太過顯眼。
陸璟堯卻已直起身,抱著桐桐,目光平靜地轉向她,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無妨。”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便不再多言,只是用空著的那隻手,極自然地、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輕輕握住了清桅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甚至有些燙,與她腕間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那力度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牽引。
清桅手腕一顫,到了嘴邊的話哽在喉頭。她抬眸,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裡面有著沉重的哀傷,也有著不容她在此刻退卻的堅持。
陸璟堯就這樣,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著她,轉身,隨著沈懷洲夫婦及陸世錚等人,一步步踏上臺階,朝著香菸繚繞、輓聯如雪的靈堂內走去,準備向陸故淵的遺像行最後的跪拜禮。
周圍的視線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低聲的議論彷彿雪花般在空氣中飄散,但這一切似乎都被陸璟堯周身那股沉凝的氣場所隔絕。他步履沉穩,只是將懷中的孩子抱得更穩,將手中那隻微涼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靈堂內梵音低迴,香菸嫋嫋。
沈家人依次在陸故淵的遺像前敬香、跪拜。禮畢,未作停留,便由陸世錚引著,從側門退出,前往隔壁臨時佈置的偏廳稍作休息。
陸璟堯依舊抱著桐桐,小姑娘似乎有些累了,安靜地伏在他肩頭。清桅默默跟在一行人最後,手腕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方才握過的溫度與力度,心緒紛亂如庭外飄雪。
剛走出靈堂側門,踏入連線偏廳的短廊,一道壓低卻帶著明顯焦急的女聲便突兀地響起:
“璟堯。”
眾人腳步微頓。循聲望去,只見二姐陸敏之正從另一側的迴廊轉出,一身黑色洋裝,鬢髮紋絲不亂,臉上妝容精緻卻掩不住眉宇間的一絲凌厲。她的目光先是在陸璟堯身上頓了頓,隨即毫不避諱地掃向他懷裡的桐桐,以及落後半步的清桅,眼神淡漠疏離。
陸璟堯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她,神色平靜中帶著對待姐姐的尊重:“二姐。”他示意了一下懷中的孩子,又微微側身,準備向清桅介紹,“這位是……”
“見過了。”陸敏之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語氣冷淡,甚至懶得朝清桅的方向再多看一眼,更未解釋此前種種。
她的注意力顯然集中在另一件事上,目光再次落回桐桐身上,眉頭蹙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與不滿,“你抱著誰的孩子?這甚麼場合,像甚麼樣子!”
不等陸璟堯回答,她已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催促與命令的口吻:“秦家的人馬上就到了,秦小姐和她父親親自過來致哀。你趕緊把孩子放下,去前面接待,別失了禮數,讓人看了笑話!”
短廊內的空氣瞬間凝滯,連走在前面的沈懷洲、陸世錚等人都察覺不對,停下了腳步。陸璟堯抱著桐桐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收緊,臉上那絲面對家人的平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峻。
“我的。”
陸璟堯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在凝滯的空氣裡砸出不容錯辨的重量。他看著陸敏之驟然愣住、難以置信的表情,又沉聲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釘進木頭的釘子:
“是我的孩子。”
陸敏之臉上的驚愕迅速轉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震驚、懷疑、恍然,最後是強烈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不滿與嘲諷。
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在清桅冷沉的臉和桐桐懵懂的小臉上來回逡巡,紅唇微張,那聲即將脫口而出的、帶著刻薄評判的冷笑眼看就要溢位。
“二姐。”陸璟堯的聲音驟然降溫,比廊外的風雪更凜冽,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無形中形成一種壓迫,目光沉沉地鎖住陸敏之,“父親靈前,慎言。”
那眼神裡的警告與寒意,讓一貫強勢的陸敏之也不由心頭一凜,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卡住,化作一聲極輕的、不甘的冷哼,別開了臉。
就在這時,前庭方向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寒暄聲。管家略顯急促的通報聲由遠及近:“秦副市長、秦太太、秦小姐到——!”
偏廳入口的光線一暗,一群人影已簇擁著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秦副市長,面色肅穆。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昂貴貂皮大衣、氣質雍容的婦人,而稍後半步,正是那日在醫院清桅接生過的稱為“九姨太”的年輕女子,她此刻攙扶著另一位穿著素雅黑色洋裝、神情哀婉的女子。
秦靜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