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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雪落靈前

2026-01-16 作者:樂只君

話音未落,一道清麗而帶著幾分焦急的女聲從迴廊那頭傳了過來:“清桅?你怎麼還站在這兒呢,五姨娘那邊都等急了!”

只見三嫂宋雪燕快步走了過來。她一身素淨的靛藍旗袍,臂上纏著黑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慼與匆忙。

她彷彿沒看見陸敏之眼中未散的厲色,徑直走到清桅身邊,極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語氣熟稔又帶著當家主事的客氣:“二姐,您也到了?一路辛苦。靈堂那邊都安置好了,幾位長輩和世錚都在,正等著您過去呢。”

她說話間,腳步已不著痕跡地帶著清桅微微轉向,隔開了陸敏之直逼的目光,又轉頭對清桅輕聲催促:“快跟我來吧,五姨娘一直喊著心口疼,也不知道怎麼了。”

這一番話,既點明瞭清桅在此是“有事要辦”,而非無故闖入,又抬出了長輩和正事,給了清桅一個名正言順留下的理由。

陸敏之眉頭微蹙,目光在宋雪燕平靜的臉上掃過,又落到清桅蒼白的側顏,冷哼一聲,到底沒再阻攔。她理了理披肩,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主樓靈堂方向走去,高跟鞋的聲音在石板路上叩擊出漸行漸遠的冷硬節奏。

宋雪燕這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挽著清桅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低聲道:“別往心裡去,二姐性子直,又剛回來……你怎麼過來了?”

“我就是過來看看。”清桅道,心裡沒甚麼底氣。

“四弟不在,你這會兒想看也看不著。”宋雪燕說話直接,語氣悵然,領著清桅繼續往裡走。

“我,我就是過來想看看能不能幫上甚麼忙。”清桅本想解釋,她一想又覺得時候不對,說多了反倒顯得多餘,只好轉了話頭。

“那你還真是來得正好,”宋雪燕輕嘆一聲,“五姨娘從上午就身子不舒服,一天沒吃東西,家裡正忙,她也不想叨擾人去請醫生,怕添亂,你來了正好去瞧瞧她。”

“好。”清桅點頭答應,跟著宋雪燕往五姨太薛婉兒的房間而去。

陸故淵病發,走的突然,那晚正是薛婉兒在房間裡陪著的,她畢竟經事少,又第一次看著人死的情況,一時心裡承受不住,再加悲痛難當,身子自然難受。

所幸因為陸故淵家裡各種檢查儀器和藥品都不缺,清桅給薛婉兒做了檢查,開了藥讓她吃,又陪她說了會兒話,又被叫去看陸珍珠。小姑娘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緒不好,拉著清桅一直說話,最後還想讓清桅留下陪她。

清桅覺得實在不妥,便好好安撫,等人睡著之後才離開陸公館。

深夜的寒氣浸透衣衫,清桅從偏院出來,拐到主樓寂靜的側廊。遠處主廳燈火通明,誦經聲、低語聲、器物搬動的輕響混雜傳來,卻又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停下腳步,望著那片被死亡籠罩的光暈,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空感攫住了她。死亡原來離得這樣近,近到前日尚能對話的人,今日便已天人永隔,所有未盡的話語、未曾化解的心結,都隨著那最後一口氣,徹底煙消雲散,再也無法觸及。

人說沒就沒了。這個認知冰冷而殘酷。

恍惚間,陸璟堯的面容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他在雨夜緊繃的下頜,他談及傷勢時的沉默,他離去時挺直卻孤寂的背影……若有一天,那身影也如同陸故淵一般,驟然消失在世上,再也見不到了呢?

這個念頭如冰錐刺入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她窒息的恐慌。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怨懟、猶豫與驕傲,在“生死不見”的可能面前,變得如此輕薄而可笑。她怕,怕極了那種徹底的、永恆的失去。

這恐慌來得如此洶湧,幾乎要壓垮她強撐的鎮定。走在她身側、為她領路的是方才陸珍珠記裡的那位年長女傭。清桅腳步微頓,側過臉,藉著電燈昏黃的光,語氣盡量保持著平日的溫和與剋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陳媽,家裡……給四少爺去訊息了嗎?他那邊,可有迴音?”

陳媽身子頓了一下,才開口答道:“沈醫生,老爺的事,三爺一早就讓人發了急電去知會四少爺了。只是……四少爺那邊軍務上的事,我們底下人不清楚,也……也不敢多打聽。至今還沒收到確切的回信兒。”

清桅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輕聲道:“有勞了。”

預料之中的答案。

從到陸家一直就沒看到人,也不曾聽人提起。她將那份想要探知他安危的衝動牢牢鎖在心底,面上不曾洩露分毫。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卻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抵著掌心微微的涼意。

她不再言語,沉默地隨著陳媽穿過寂靜的庭院,坐車離開。

——

陸家公開接受弔唁那日,連綿數日的陰霾終於化作細雪,紛紛揚揚地灑落上海。素白天地與陸公館漫天的喪幡融為一體,更添肅殺悽清。

沈家的汽車在距公館大門尚有段距離處便不得不停下。門前車馬如龍,掛著各色牌照的汽車、黃包車擠擠挨挨,身著素服、臂纏黑紗的男女賓客絡繹不絕,在漫天飛雪中形成一道沉默而緩慢的人流。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線香與冬日溼冷的氣息,間或夾雜著壓抑的啜泣與低語。

沈懷洲身著黑色長袍,面容沉肅,由宋氏與沈世誠一左一右微微攙扶。清桅牽著同樣一身素服的桐桐,跟在家人身後。

她低垂著眼,步履沉靜,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來的或打量、或探究、或熟悉的目光。陸家在上海灘根深葉茂,前來致哀的不僅有故交舊友、商界同仁,更有政界要員、幫會頭面人物,甚至夾雜著幾位神情警惕、氣質迥異的陌生面孔。靈堂內外,僧道誦經聲、執事唱喏聲、往來腳步聲交織成一片沉重而繁忙的哀樂。

就在她隨著家人緩緩步入前庭,目光下意識地掠過攢動的人群時,彷彿有某種無形的牽引,她的視線驟然定住。

靈堂側前方的迴廊下,陸璟堯正與幾位身著軍裝或深色長衫的男子低聲交談。他一身筆挺的黑色戎裝,未佩戴任何肩章標識,臂上纏著粗麻,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卻難掩眉宇間深重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憔悴。雪花落在他肩頭,頃刻消融。

似是心有所感,就在清桅望過去的剎那,他恰好結束談話,抬起了眼。

目光穿越飄飛的雪絮,越過重重人影,毫無阻滯地,與她撞在一起。

時間彷彿在喧鬧的哀禮中凝滯了一瞬。他深邃的眼眸裡映著雪光與靈堂的燭火,翻湧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悲慟、沉重、以及一絲猝然相見下的複雜波動。

清桅的心猛地一跳,彷彿被那目光燙到,卻又無法移開。

只此一眼,萬語千言,盡在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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