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汽車穿梭於無邊的落霞，整個上海光影斑駁，流光溢彩，彷彿有別樣的生機在慢慢甦醒。
車子剛在南京路沈家大宅門前停穩，就見沈世誠牽著沈心桐，正急匆匆地從大門裡出來，兩人顯然是要往外趕。
“清桅？爸媽？你們回來了？”沈世誠見到他們，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帶著明顯的急切和擔憂，快步迎上來，“我一回家就聽說爸下午不舒服送醫院了？怎麼回事？現在怎麼樣？”
被他牽著的沈心桐也仰著小臉，大眼睛裡盛滿了擔心，看看外公外婆，又看看媽媽。
沈懷洲心裡還想著別的事，聞言只是擺了擺手，語氣有些心不在焉：“沒事。”說完，便由宋氏攙扶著，徑直往大門裡走去，留下沈世誠在原地一臉問號。
清桅落在後面，對兄長無奈地笑了笑，解釋道：“真沒事，七哥。爸就是下午聽到日本投降的訊息，一時太激動，氣血上湧暈了一下。已經檢查過了，沒甚麼大問題。”
沈世誠這才長長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這時，一直被舅舅牽著的沈心桐，像只小蝴蝶似的撲到了清桅腿邊，仰著臉甜甜地叫：“媽媽！”
清桅彎下腰，點了點她的小鼻子，故意板起臉：“還知道叫媽媽呀？看看這都甚麼時候了，又跟舅舅玩到天快黑了才想著回家？”
沈心桐並不在意似的只呵呵地笑，每次都要挨說的，她習慣了。
“還笑？今天的‘理由’編好了沒有？是路上撿到了小貓，還是糖果店排隊排到了現在？”
小姑娘被媽媽問得一愣，大眼睛眨巴眨巴，求助似的看向旁邊的“靠山”。
沈世誠立刻笑著上前解圍，一把將桐桐抱了起來：“哎呀，小九，我們桐桐今日選上班長啦。我獎勵她去宋琪店裡做了幾件新衣裳，又去吃了新出的冰淇淋，一來二去就晚了。要怪就怪我！”
他一邊說，一邊抱著桐桐往屋裡走，還衝清桅眨了眨眼。
清桅看著兄長的護崽架勢，再看看女兒趴在舅舅肩上偷偷朝自己做鬼臉的調皮樣，哪裡還板得住臉，忍不住也笑著進了家門。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客廳裡只亮著幾盞溫暖的壁燈，宋氏正坐在沙發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神情平和。
“媽，爸呢？”沈世誠環視一圈，沒看到父親。
宋氏朝客廳後方，連線著祠堂的側廊方向輕輕指了指，低聲道：“一回來，就徑直往後面去了。”
眾人瞭然。
沈家祠堂內，燭火幽幽，香菸嫋嫋。沈懷洲獨自立於供桌前，神色是罕見的肅穆，眼中卻閃爍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光芒。
他先是在左側的牌位前站定，那上面鐫刻著愛妻“程叶音”的名字。他點燃三炷香，雙手恭敬奉上，插進香爐，凝視著牌位，聲音低沉而清晰：“叶音，今日……日本投降了。我們……贏了。” 短短一句話，卻似用盡了力氣，喉頭滾動，眼眶瞬間泛紅，“十四年……你當年沒看到的這一天，我們……終於等到了。你若泉下有知，定也……欣慰吧。”
他靜立片刻，讓翻湧的心緒稍平，又移步至右側另一個稍新的牌位前——“故友陸故淵之位”。同樣鄭重地上香，看著牌位上老友的名字，沈懷洲的嘴唇微微顫抖，這一次，淚水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
“故淵兄……”他的聲音帶著哽咽，“你走得太早了些，沒能親眼看到今日。但你畢生心血，為之奔走呼號、甚至付出健康與晚景的事業，今日終見曙光！那些年的暗夜潛行，那些迫不得已的犧牲……都沒有白費！”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刊登著日本投降訊息的報紙，就著燭火，緩緩點燃。跳躍的火苗吞噬著頭版那醒目的標題，紙灰飄散，彷彿將這份捷報與無盡的感慨，一同送往不可知之處。
……
客廳裡，清桅陪著宋氏說了幾句閒話，見母親神色已定，便悄悄拉了拉沈世誠的衣袖，朝他使了個眼色。
沈世誠會意，兄妹倆一前一後上了樓，進了他的書房。沈世誠進屋，就見清桅反手關上了門，動作帶著少見的急切。
“怎麼了，小九？神神秘秘的。”沈世誠笑著看她，給她倒了杯水，“爸那邊不是沒事了嗎？”
清桅沒接水，幾步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開門見山：“七哥，你能聯絡上陸璟堯嗎？”
沈世誠被她這直截了當的問題問得一怔：“……啊？”
“現在日本投降了，仗打完了，”清桅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蹦豆子似的，“那他……他們那邊的任務是不是也該結束了？他甚麼時候能回來？有沒有訊息？”
她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急切，完全沒了平日裡在醫院裡的冷靜自持，倒像個急於知道答案的小姑娘。
沈世誠看著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浮起一絲瞭然又促狹的笑意。
他靠在辦公桌邊，故意拖長了調子：“哦——原來是急著問這個呀。我說呢，火急火燎地把我拽上來……”
“七哥！”清桅被他調侃得臉頰微微發燙，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快說正經的！到底能不能聯絡上？有沒有訊息？”
“哎呀，別急嘛。”沈世誠放下茶杯，故意逗她，“這打仗是打完了，可後續的接收、安排、善後，事情多著呢。陸四哥身居要職，哪能說回來就回來？總得等上頭的命令吧？”
“我知道！”清桅有些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我就是想知道……大概……有沒有個大概的時間？或者，他那邊現在安全嗎？仗打完了，應該……安全了吧？”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一句幾乎成了喃喃自語，眼底那點強裝的鎮定也快維持不住了，只剩下滿滿的擔憂和期盼。
沈世誠見她真急了，也不再逗她，正了正神色，語氣溫和下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幫你問問。”
“謝謝七哥。”清桅頓時眉開眼笑。
沈世誠好笑地搖了搖頭，轉身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出去給自己磨了杯咖啡。他手頭還有些銀行的事務要處理，估計又得熬夜。
誰知他回來的時候，看到清桅還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笑，不知道在想甚麼。
“小九？”沈世誠出聲叫她。
“啊？”清桅猛地回神，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尚未褪去的期待和一絲被打斷的茫然。
“你怎麼還在這兒？”沈世誠喝了口咖啡，感覺怪怪地。
“這麼快……就有訊息了？”清桅眨眨眼，疑惑地問。
“……”沈世誠愣了，反應過來，噗嗤一笑，“……我還沒問呢。”
清桅一聽，頓時急了，上前一步就把他手裡的茶杯奪了過來，放在桌上：“那你還喝甚麼茶！趕緊去問啊！”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的胳膊，把人往放著電話機那邊帶。
“哈哈哈哈……”沈世誠被她這火燒火燎、毫不講理的勁兒逗得大笑起來，一邊順著她的力道走，一邊連連告饒，“好好好，問問問，這就問！你也太心急了，總得容我喘口氣，找找電話號碼吧？”
清桅親自盯著沈世誠打了三個電話，每通電話都屏息凝神，彷彿能從隻言片語裡捕捉到那個人的蹤跡。但直到他掛電話，清桅想知道的那些問題一個也沒有得到答案，只知道他三天後要到南京政府開會。
清桅輔一聽到‘南京’二字，連再確認一遍都等不及，轉身就往外跑。
“哎？清桅！你幹嘛去？我還沒說完呢！”沈世誠被她這猝不及防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追過去。
可清桅動作極快，已經拉開門衝了出去。
沈世誠追到樓梯口，只見她身影如風，幾步就躥下了旋轉樓梯，腳步聲急促而有力，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的嫻靜。
“清桅！你等等！”沈世誠趴在欄杆上朝下大喊。
樓下傳來清桅清晰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的高聲回應，卻不是對他，而是穿透了整個沈宅安靜的空氣：
“青玄！備車！去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