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璀璨的燈光適時暗下幾度,聚焦在鋪著深紅色絨毯的小舞臺上。舒緩的背景樂停止,全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向那個即將發言的身影。
“接下來,有請我們仁濟醫院傑出的外科醫生,也是本次慈善專案的重要推動者——沈清桅醫生,為大家致辭。”主持人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全場。
清桅深吸一口氣,在掌聲中緩步上臺。追光燈打在她身上,墨綠色的絲絨旗袍泛著幽雅的光澤,頸間的珍珠項鍊溫潤生輝。她站定在話筒前,目光掃過臺下模糊的、衣冠濟濟的面孔,原本的些微緊張竟奇異地沉澱下來。
“各位來賓,晚上好。”她的聲音透過擴音裝置傳出,清晰而平穩,“很榮幸今晚能站在這裡,以一名醫生的身份與大家一起為我們前線戰士們……”
她講述著前線傷員的艱難,醫療資源的匱乏,以及醫者所能做和應做的努力。言語懇切,資料清晰,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自有一股沉靜的力量。臺下鴉雀無聲,只有她清越的嗓音在流淌。
就在她談及醫學理想與堅持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二樓那片相對昏暗的包廂區域。
倏地,她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在二樓欄杆後的陰影裡,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光線昏暗,看不清面容,可那道目光卻穿透距離與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身上,沉靜、專注,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熟悉感。
是陸璟堯。
心臟像是被甚麼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
往昔的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當年她決意學醫,沈家長輩多有微詞,連陸家父母也明確表示不贊同。唯有陸璟堯,自始至終不曾阻攔。
得知她準備報考醫學院那時,他第一時間託人送來整箱外文醫學資料。她對著解剖束手無策時,是他陪她在放映室一遍遍觀看手術紀錄片,直到她能完全克服心理障礙。婚後他也從未以家規束縛她,陸母幾次催促“先開花後結果”,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只對她說:“你想做的事,便去做。”
那些無聲的支援,此刻隔著六年光陰,突然變得清晰無比。
臺下,沈世誠微微頷首,眼中是兄長式的欣慰與驕傲。秦書鈞則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光芒四射的清桅,唇角含笑,滿是欣賞。
而在賓客席中,一位身著淺粉色西式晚禮服的年輕女子,正專注地聆聽著。她容貌姣好,氣質出眾,正是秦家那位剛從國外留學歸來的四小姐秦靜姝。她望著臺上從容發言的清桅,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賞識,甚至微微偏頭,對身旁的女伴低語了句甚麼,目光始終未曾離開。
清桅迅速斂迴心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講稿。然而那道來自二樓的目光,卻像一道無形的錨,穩穩地定住了她飄搖的思緒。餘下的發言,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完成的,只記得在最後一句結束、掌聲雷動之時,她的視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角落。
那裡人影已經不見了。
之後的時間,清桅便跟在陳院長身邊。這位平日裡在醫院說一不二、甚至有些嚴肅的老院長,此刻像是完全換了個人。
他帶著清桅,穿梭於衣香鬢影之間,臉上始終堆著和煦得體的笑容。見的人,非富即貴。清桅只需適時點頭,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在院長介紹她時謙遜地問候,偶爾回答幾句關於前線醫療狀況的專業問題。
她習慣了手術室的肅靜與病房的專注,而非這觥籌交錯、言笑晏晏背後的機鋒與算計。起初,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生硬與格格不入。
但陳院長卻如魚得水。他能在將軍面前談起將士不易,言辭懇切;轉身又能與富商笑談時局,言語間巧妙地引出捐款之於“積善行德”、“福澤後世”的意義。那笑容裡確有幾分她不太習慣的諂媚與奉承,可話術背後,卻是真真切切地在為醫院、為那些缺醫少藥的傷員爭取每一分可能的支援。
看著他微微發亮的額頭和始終挺直的背脊,清桅心中漸漸升起幾分敬意。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維持仁濟醫院的運轉,獲取那些救命的藥品與器械,也需要有人如此放下身段,周旋於這浮華與權勢之間。
就在她凝神聽著陳院長與一位南洋僑領商談藥品進口的細節時,身旁的人群忽然一陣小小的騷動。一位端著滿盤香檳的侍者被身後一位急於穿行的賓客無意中撞了一下,身體踉蹌,手肘猛地向後一拐,不偏不倚,正撞在清桅左側受傷的肩膀上。
“呃……”一陣尖銳的刺痛猝然襲來,清桅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一下,手中酒杯裡的液體也晃出少許。
“哎呀!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小姐您沒事吧?”侍者慌忙站穩,連聲道歉。周圍的交談聲也暫時停下,幾道目光關切地投來。
陳院長也停下話頭,看向她。
清桅強忍著肩頭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調整呼吸,對侍者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沒關係,是意外。”她轉向陳院長和那位僑領,微微頷首,“抱歉,失陪一下。”
輕微的騷動在衣香鬢影中並未引起太大波瀾,清桅忍著肩上刺痛轉身欲尋一處安靜角落緩一緩,剛走出大廳要到側邊走廊,手腕卻猛地被一隻溫熱而力道十足的手掌攥住。
“你受傷了。”
陸璟堯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是陳述,而非詢問。他指腹下溫熱讓清桅微涼的腕間倏然一愣。
清桅心頭一跳,本能地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更穩、更巧地扣住。他的力道控制得極有分寸,恰好讓她無法掙脫,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她腕骨可能不適的角度,甚至沒有碰到她袖口下遮掩的傷處附近。這種帶著絕對掌控力卻又隱含剋制的觸碰,讓她心頭一陣煩亂。
“放開。”她壓低聲音,試圖維持冷靜,耳根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陸璟堯非但沒放,反而藉著身形和人群的遮掩,更近一步。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邊,灼熱的氣息毫無阻隔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和更深沉的、不易察覺的焦灼:
“沈清桅,你是醫生,卻連自己都照顧不好?”